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,微凉的风裹着工地旁早餐铺的热气,扑在沈知衍脸上。
他攥着兜里半块绣坏的荷包,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料,针脚硌着掌心,每一下都牵扯着心口的钝痛。
昨夜又是无眠,枕边空荡荡的,唯有那半块荷包贴着胸口,带着他的体温,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过往。
他照旧天不亮就起身,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眼底发青、面色憔悴的自己,只是沉默着抹了把脸,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,揣好荷包,往工地走去。
距离分手已经过去一周,他把自己彻底埋在繁重的体力活里,搬钢筋、扛水泥、扎钢筋笼,从天亮忙到天黑,累到腰腹发酸、手臂颤抖,倒头就能睡,以此逃避那些翻涌的回忆和蚀骨的伤心。
工友们都劝他别太拼,身体扛不住,他只是摇头笑笑,不多言语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一旦闲下来,林晚那句“嫌你穷”、她决绝转身的背影、别墅门口冰冷的眼神,就会死死缠住他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不敢想,更不愿承认,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、熬夜为他绣荷包的女孩,会真的因为贫穷,就将三年感情弃如敝履。
工地的考勤点旁,几个相熟的工友聚在一块吃早餐,手里攥着馒头咸菜,聊着家长里短,声音不大,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沈知衍耳朵里。
他原本低头整理工具,不想参与闲聊,可其中一个工友提起的名字,瞬间让他僵在了原地。
“你们听说没?之前总来工地给沈小子送水的那个姑娘,就是林晚,听说最近要跟城郊那个开公司的富二代订婚了,说是男方家里直接给买套房,还配辆车,排场大得很。”
说话的是工友老周,平日里跟沈知衍关系不错,说话直来直去,
“我昨儿个去城里送货,路过铂悦府附近,亲眼见着她坐那富二代的车,穿得花枝招展的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另一个工友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:
“还不是嫌沈小子穷,跟着他吃苦受累,不如找个有钱的,一步登天,房和车都有了,少奋斗几十年。现在的姑娘,都现实得很,哪能守着穷日子过。”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友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,他是本地人,跟林晚家同个镇子,知道些内情,
“我前阵子回老家,听邻里街坊说,这事不全怪林晚,是她家里逼得紧,她爸妈早就看不上沈小子的家境,逼着她跟沈小子分手,找个有钱的,换房换车,还要给她弟弟攒彩礼、买婚房呢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直直劈在沈知衍头顶。
他浑身一僵,手里的扳手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金属碰撞水泥地的声响,在嘈杂的工地里格外刺耳。
他猛地转头看向说话的工友,眼底满是错愕、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喉咙发紧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
逼她?父母逼她?
分手这一周,他反复回想过往,恨过林晚的绝情,怨过她的嫌贫爱富,心疼过自己三年的真心错付,却从未想过,她那般决绝的背后,竟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他一直以为,是林晚变了心,是她被物质诱惑,是她真的觉得他穷、觉得他恶心,才狠心抛弃他。
可此刻听闻这番话,那些扎在心底的刺,好像突然歪了方向,疼得更厉害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老周见他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连忙拉了拉那年长工友的衣角,示意他别再说了,又转头看向沈知衍,语气满是担忧:
“知衍,你别往心里去,都是些闲话,别当真,咱好好干活,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沈知衍没应声,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,手指颤抖得厉害,连扳手都握不稳。
他定定地看着那个年长工友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一字一句地问:
“李叔,你说的是真的?是她爸妈逼她的?”
被称作李叔的工友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也不好受,犹豫了片刻,还是点了点头,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:
“是真的,我也是听老家亲戚说的,林晚家里条件本来就一般,下面还有个没结婚的弟弟,她爸妈重男轻女,一直想给儿子攒钱买房买车,娶媳妇,之前就不同意林晚跟你在一块,说你家徒四壁,给不了林晚好日子,更帮衬不了她家。”
“这次是她家里托人介绍了那个富二代,对方家里有钱,答应只要林晚跟你分手,跟他在一起,就给林晚家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再买一辆车,全部写她弟弟的名字,还愿意出弟弟结婚的全部彩礼。
她爸妈一听,立马就逼林晚跟你分手,天天在家闹,又哭又骂,说她要是不答应,就不认她这个女儿,还说她不孝,不顾弟弟的终身大事。”
“林晚那孩子,从小就听话,被她爸妈拿捏得死死的,哪敢反抗啊。我听说,她在家哭了好几天,可她爸妈以死相逼,她没办法,才只能跟你提分手,还故意说那么多难听的话,说嫌你穷,说看着你恶心,就是想让你彻底死心,别再纠缠她,免得你跟着她一起被她家里为难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沈知衍耳中,砸在他心上,震得他脑子一片空白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些刻薄的话,那些决绝的态度,那些厌恶的眼神,都不是她的真心。
原来她转身离开,坐上别人的豪车,接受别人的馈赠,不是因为贪慕虚荣,而是被父母逼迫,为了弟弟的房车彩礼,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感情。
原来她那句“嫌你穷”,那句“看着你恶心”,全是违心之语,是为了逼他放手,让他彻底放下,不要再对她抱有念想,不要再因为她,陷入更深的痛苦里。
沈知衍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,耳边嗡嗡作响,工友们后面说的话,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李叔的话,还有分手那天,林晚的眼神。
他终于懂了,那天在巷口,她说出那些刻薄话时,眼底深处藏着的一丝挣扎与痛苦,被他当时的慌乱与绝望忽略了;
他明白了,她转身坐上豪车时,微微颤抖的肩膀,不是因为解脱,而是因为不舍与无奈;
他明白了,她看到他跪在别墅门口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心疼,被她强行压了下去,化作更冰冷的厌恶,不过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。
还有那半块绣坏的荷包,争执时她愣神的瞬间,不是不在意,而是舍不得,只是被现实逼得,不得不装作毫不在意。
心口的疼,瞬间变了滋味。
之前是被爱人抛弃、真心错付的怨怼与绝望,此刻却是得知真相后的心疼、酸涩与无力。
他心疼她被逼无奈,心疼她要牺牲自己的幸福,去成全弟弟的人生,心疼她明明舍不得,却还要装作绝情,独自承受所有的骂名。
他怨自己,怨自己太穷,怨自己没本事,怨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,给不了她对抗父母的底气,才会让她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,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,结束这段感情。
如果他有钱,如果他能给林晚家里买房买车,如果他能帮她弟弟解决彩礼问题,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?
是不是她就不用被逼着离开他?是不是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,守着小小的出租屋,过着清贫却温暖的日子?
可没有如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