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是早上七点半准时响的。
半条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,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。摸到第三下,才终于按掉那个吵得人脑仁疼的机械铃响。
眼皮像被胶水粘住,挣扎了好几下才睁开一条缝。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,一块不规则的水渍印子,三年来看过不下千遍。林远舟盯着那块印子发了会儿呆,忽然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喊了一声:
“谁有早八?救救孩子——”
声音在宿舍里荡了半圈,没人应。
又等了十几秒,林远舟撑着身子坐起来。眼镜搁在床头柜上,镜腿有些歪,是上周不小心坐到的。戴上眼镜,世界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现实。
环顾四周。
三张床铺,三种风格。
靠门那张是老大周海峰的。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,床单平整得能当镜子,枕头端正摆在床头正中,连边角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床头那本摊开的《分子生物学前沿》旁边,放着一个隐形眼镜盒,盖子没扣严。林远舟每次看到老大的床铺都想:这人以后肯定能成大事。
对面下铺是陈小胖的领地。被子卷成团堆在床脚,印着动漫角色的床单皱得像被轰炸过,枕头不知怎么跑到了椅子底下。地上散落着三只颜色各异的袜子,还有半包拆开的薯片,袋子口敞着,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。床头的游戏手柄亮着微弱的呼吸灯,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可乐瓶。
上铺是赵一鸣的。床铺罩着米白色的防尘罩,拉链一丝不苟地合拢。罩子底下隐约能看见叠放整齐的被褥轮廓。床沿贴着张便签,上面是工整的楷体字:“周五收,勿动。——赵”
林远舟盯着那三张床,足足看了半分钟。
然后慢慢爬下床,拖鞋在地板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走到老大床前,伸手摸了摸被面——凉的。又走到小胖那堆“废墟”旁,拎起那只可乐瓶晃了晃,气泡早就死透了。
“行啊……”林远舟扯了扯嘴角,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显得有些单薄,“又通宵实验去了?做完实验肯定去西门撸串了,还不叫我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洗漱台在阳台。林远舟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在脸上的瞬间激得打了个寒颤。沪上的秋日清晨已经透着凉意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。镜子里的那张脸再普通不过:圆脸,微胖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,额前有几缕没睡翘的头发顽固地立着。下巴上冒出点青色胡茬,还没来得及刮。
林远舟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,心说:还行吧,至少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。又补了一句:反正也没人看。
牙膏是薄荷味的,刷得满嘴清凉。一边刷牙一边哼歌,调子跑得亲妈都不认识。是昨晚临睡前听的某首网络神曲,副歌部分旋律洗脑,现在还在脑子里单曲循环。
刷完牙,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。头发也没梳,反正今天没课——导师上周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去了,临走前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,说“实验室就交给你了”,那表情庄重得像托孤。
回到屋里,从柜子里翻出那口小电煮锅。锅是去年宿舍文化节抽奖抽的,质量居然不错,用了这么久还没坏。接水,插电,等水开的间隙从纸箱里摸出四包方便面。
“红烧牛肉……老坛酸菜……鲜虾鱼板……香辣牛肉。”林远舟一包包数过去,正好四种口味。
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,把面饼一块块放进去。面饼在滚水里慢慢舒展,像某种慢动作的花开。又拆了调料包,油包、粉包、菜包,一股脑倒进去。筷子在锅里搅动,蒸汽扑在眼镜片上,糊了一层白雾。
林远舟摘下眼镜,在衣角擦了擦。重新戴上时,锅里的面已经煮得差不多了。面条裹着酱色的汤汁,在锅里翻滚。香气飘出来,是廉价但踏实的味道。
拿了四个碗——宿舍公用资产,印着学校logo的白色瓷碗,边缘都有磕碰的细小缺口。面条均匀地分到四个碗里,汤汁也匀匀地倒进去。最后撒上附赠的脱水葱花,绿的,黄的,在热气里慢慢复苏。
做完这一切,林远舟才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,在书桌前坐下。
另外三碗在桌上排成一列,热气袅袅上升,在晨光里画出透明的曲线。
书桌靠窗。窗外是宿舍楼之间的空地,种着几棵桂花树。这个时节桂花早就谢了,叶子倒是还绿着。更远处能看见实验楼的白色楼顶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块方糖。
林远舟摸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锁屏壁纸是张细胞染色图,红蓝绿三色荧光,漂亮得像星空。解锁,点开微信。
绿色图标转了两圈,弹出一行小字:“网络连接不可用”。
“又抽风。”林远舟嘟囔一句,退出重进。
这次连图标都没转,直接显示“无法连接服务器”。往下划了划,朋友圈停在昨晚十一点多的状态:同学晒的夜宵照片,学弟吐槽实验数据,辅导员转发的讲座通知。再往下拉,没有新内容。
连着刷新了三四次,最后一条还是十一点四十三分的那条“求组队打副本”。
林远舟皱了下眉,切到通讯录,点开老大的头像。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晚他发的那句“晚饭帮你带?”,对面没有回复。他打了几个字:“你昨晚没回来?”
发送。
消息旁边转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“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”那种?不是。是“未发送”。
他又给老三发,给老四发。全是一样。红色的感叹号排成一列,像三颗没炸响的哑弹。
林远舟盯着那排感叹号看了几秒,切到微博。
热搜页面加载了半天,终于刷出来。第一条是某明星恋情曝光,第二条是某地气温骤降,第三条是……林远舟手指停住了。
第三条标题是“我市出现多起突发公共卫生事件,市民请减少外出”,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点进去,正文很短,只说“有关部门已介入处理,详情将后续通报”。评论关了,转发量也不多,就几百。
林远舟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几秒,然后切回桌面。点开音乐App,歌单是早就下载好的。戴上耳机,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瞬间灌满耳膜。
世界安静了。
只剩下鼓点、电吉他,和主唱嘶哑的吼声。
林远舟埋头吃面。面条煮得有点软,但热乎乎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还是让人满足地叹了口气。吃到一半,窗外隐约传来什么声音,像是……警笛?
很遥远,隔着耳机听不真切,像是从城市另一端飘来的。
林远舟抬起头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实验楼的白色楼顶静静立着。一切如常。
也许是听错了。或者就是普通的警车路过,大学城这边治安一直不错,但偶尔也有学生喝多了闹事,警察来处理也正常。
这么想着,又低头继续吃面。
耳机里的歌放到高潮部分,主唱在吼着什么“打破枷锁”“奔向自由”。林远舟跟着节奏轻轻晃头,筷子在碗沿敲出不成调的节拍。
三碗面在桌上慢慢凉掉。
热气散尽,油花凝结成一个个白色的小圈,浮在汤面上。葱花沉到底,蔫蔫的。大概过了多久呢。十分钟?二十分钟?不知道。
林远舟吃完自己那碗,起身收拾。四个碗叠在一起端到水池,水龙头开到最大,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一切。洗洁精挤出太多,泡沫漫出来,黏糊糊地沾了满手。
洗到第二个的时候,动作忽然停了。
太安静了。
虽然戴着耳机,虽然水声很大,但就是……太安静了。
平常这个点,宿舍楼早就该醒了的。上下铺的吱呀声,拖鞋啪嗒啪嗒的跑步声,走廊里互相喊着“快点要迟到了”的催促声,水房里哗啦啦的洗漱声,还有不知哪个宿舍永远跑调的歌声。
但今天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水龙头不知疲倦的流水声,和自己的呼吸声。
林远舟关掉水龙头。泡沫顺着碗沿滑下去,滴在水池里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摘下耳机,世界瞬间被放大了十倍。
真的,很安静。
远处似乎有鸟叫,很稀疏的几声。更远处,好像又有警笛,这次清晰了一点,但还是很远,像隔着一层棉被。
林远舟甩了甩手上的水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走回屋里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