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零七分。
这个时间,整栋楼不该这么静的。
也许……今天大家都没早八?或者都通宵了现在在补觉?又或者,是什么活动,人都出去了?
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性,但都站不住脚。就算是周末,宿舍楼也不至于安静成这样。
站了几秒,林远舟摇摇头,像是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。转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,胸口印着褪色的学校logo。套上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,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到头。
书包是帆布的,用了三年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。往里塞了笔记本、笔袋、充电宝,还有那本厚厚的《基因工程原理》。拎了拎,沉甸甸的。
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。
三碗凉透的面还摆在桌上,在晨光里泛着凝固的油光。三张床铺保持着各自的姿态——豆腐块、废墟堆、防尘罩。空气里有方便面残留的气味,混合着灰尘和旧书页的味道。
一切如常。
又好像,哪里不太一样。
林远舟深吸一口气,拧开了门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惨白的光从头顶泼下来。长长的走廊向两侧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。所有的门都关着,所有的门缝底下都没有光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林远舟踏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锁舌“咔哒”一声合拢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啪,啪,啪,像是谁在跟着走。走到楼梯口,电梯的指示灯暗着,按键按下去也没反应。
“又坏了。”林远舟咕哝一句,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。
楼梯间更暗,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幽幽绿光。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,每一步都带着回音。从六楼下到五楼,再到四楼,三楼……
走到二楼转角时,林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楼梯扶手上,搭着一件外套。女式的,粉红色,袖口有蕾丝边。一半搭在扶手上,一半垂下来,在空气里轻轻晃动。
再往下走,在楼梯台阶上,看见一只拖鞋。蓝色的,印着小熊图案,底朝上翻在那里。
然后是一滩打翻的液体,已经干了,在地砖上留下深色的印子。旁边散落着几粒米饭,和半个啃过的鸡腿骨头。
林远舟盯着那滩污渍看了两秒,绕过去继续往下走。
“昨晚谁喝大了……”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出回声,“这战斗力可以啊。”
终于走到一楼。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,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瓶饮料。玻璃门上贴着“已消毒”的标签,日期是三天前。
推开宿舍楼的大门,秋日的风卷着落叶扑进来。
空气里有股味道。
林远舟站在门口,皱了皱鼻子。是某种……混合的气味。像铁锈,又像什么东西烧焦了,还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腥。
也许是垃圾堆没清理?或者哪家在装修?
这么想着,林远舟迈步走了出去。
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。落叶被风卷着打转,沙沙地刮过水泥地。远处的主干道上,也是空的。没有骑着自行车飞奔去上课的学生,没有拎着早餐慢悠悠走着的教授,没有扫地的阿姨,什么都没有。
世界空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只有风,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。
林远舟站在那儿,站了大概有十秒钟。然后伸手,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,罩在头上。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迈开步子,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不紧不慢,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。
只是今天,这条走了三年的路上,只有林远舟一个人。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很长,斜斜地投在空无一人的水泥地上。
耳机里,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了。是首慢歌,钢琴声叮叮咚咚的,像雨滴。
林远舟跟着哼了两句,调子还是跑。
然后忽然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亮着,信号格那里,是一个小小的叉。
没有信号。
从昨晚十一点多到现在,一直没有信号。
林远舟盯着那个红色的叉,看了很久。然后按熄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地扑过来。连帽衫的帽子被吹得鼓起来,又塌下去。林远舟低着头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串。
实验楼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。
白色的墙,蓝色的玻璃窗,楼顶那个巨大的卫星接收器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立着。那是林远舟待了三年的地方,实验室在五楼,靠东边的那间。里面有培养箱、离心机、PCR仪,有冻在负八十度冰箱里的样品,有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实验记录。
还有那个冷藏盒。
那个放在超低温冰箱最里层,贴着“NDA-7-林远舟-绝密”标签的冷藏盒。
林远舟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。
风吹过来,带来那股奇怪的味道。更浓了,浓得让人想皱眉。
但林远舟没停。
只是把连帽衫的拉链又往上拽了拽,一直拽到下巴。然后低下头,顶着风,继续往前走。
实验楼越来越近。
近到能看清玻璃门上贴着的“进出请刷卡”的标识。
近到能看见门厅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近到——
林远舟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实验楼前的草坪上,有个人。
蹲在那里,背对着这边,穿着灰色的卫衣,背影很熟悉。头发乱糟糟的,肩膀微微耸着,像是在捡什么东西。
林远舟站在那儿,看了三秒。
然后抬起手,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出去很远,带着点不确定,又带着点终于找到同伴的轻松:
“老大?你蹲这儿干嘛呢——”
“——找隐形眼镜啊?”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