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中则的泪砸在崖顶石板上,被夜风一吹就干了。
季霸没有松手。掌心贴着她后背的那股真气还在缓缓输送,不是冲击经脉,是沿着她枯竭了四个多月的气血通道慢慢灌注。
宁中则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被长期禁锢的东西突然找到出口时的失控。
“跟我走。”
宁中则的手指攥住他的衣襟,没说话。眼睛红得厉害,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。
“去哪?”
“大殿。”
宁中则浑身一僵。
华山大殿是议事的地方。岳不群今天召集了所有弟子,说要宣布一件關乎华山派前途的大事。她被拦在外面,理由是“师娘身体不适,不必操劳”。
岳不群从闭关石室里出来了。就在今天早上。
她等了一百二十七天,他出关了。但第一件事不是见妻子,是召集弟子开会。
“你要带我去大殿做什么。”
季霸低头,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。动作粗糙,谈不上温柔,但那股真气的热度顺着指腹渗透进来,烫得她眼皮颤了一下。
“让你亲眼看清楚,你守了一百二十七天的人,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。”
宁中则的牙咬得咯吱响。
她没有拒绝。
华山大殿。
正堂的门敞着,里面坐了二十多号人。华山派留守的弟子几乎全到齐了,按辈分排成两列,正襟危坐。
岳不群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。
他瘦了。脸颊凹陷,颧骨高耸,一身紫色道袍显得空荡荡的。但精神看起来不错——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搭在扶手上,下巴微微扬起,保持着掌门应有的威仪。
“诸位师弟、弟子,为师闭关数月,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岳不群的嗓音偏细。比闭关前细了不止一个调。坐在前排的几个弟子察觉到了异样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,但没有人敢出声。
“此番闭关,为师参悟了一门上乘剑法,足以让我华山派重回五岳之首。”
岳不群站起身,长剑出鞘。
剑光一闪。快得离谱。
那把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残影,剑尖刺穿了太师椅左侧扶手上的一颗铜钉。铜钉弹飞出去,嵌入三丈外的木柱里,入木三分。
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好——好厉害!”
“掌门师兄的剑速至少快了三倍!”
岳不群收剑归鞘,脸上浮起一丝矜持的笑。
“但这门剑法有一个代价。”他顿了一下,斟酌措辞。“修炼过程中,需要断绝一切俗世牵挂。为师往后恐怕……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顾及家事。”
话说得体面。
一个叫高根明的弟子站起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掌门师兄,那师娘她……”
岳不群摆了摆手。
“你们师娘身体不好,往后她的起居由女弟子们照料便是。不必让她操心门派中的事了。”
堂内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,大殿的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两侧的石墙上,发出震耳的闷响。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。
所有人转头。
季霸站在门口。
身后跟着宁中则。
宁中则换了衣裳。崖上那身灰蓝布衣被季霸不知从哪扒了件白色劲装替她裹上,头发依旧散着,木簪不见了,碎发垂在肩头。一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。
岳不群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。
“什——”
季霸径直朝他走过去。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在大殿里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陆地神仙中阶的气息压都没压,原封不动地倾泻出来。
前排的弟子最先受不了。两个年纪小的直接从凳子上滑到地上,双腿发软,跪都跪不稳。后排稍好一点,但也一个个脸色煞白,扶着桌沿才勉强站住。
岳不群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阁下是何人?为何擅闯我华山大殿!”
季霸没理他。走到太师椅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,偏头看了一眼宁中则。
宁中则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两只手攥着白色劲装的下摆,指节泛青。
“岳掌门。”季霸转回头,打量了岳不群两息。“你说你闭关修炼了一门上乘剑法,需要断绝俗世牵挂。”
岳不群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。
“本座替你把话讲明白。”
季霸右手抬起,真龙之气凝在两根手指上。
岳不群的瞳孔骤缩。他感受到了那两根手指上蕴含的力量——不是寻常内力,是一种碾压性质的、不属于武林任何已知门派的真气。
他抽剑。
快。确实比闭关前快了三倍。辟邪剑谱第七层的速度,放眼五岳剑派无人能接。
季霸的两根手指在半空中一夹。
铮——
长剑被夹在指间,纹丝不动。
跟在思过崖上折断宁中则那把剑的手法一模一样。区别在于,这一次季霸没有发力折断。
他把剑推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