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里,炉火烧得正旺。
三条长板凳一张椅子,围着炉子摆开,几个人或坐或靠,手里都捏着个红薯。炉膛里炭火通红,红薯表皮被烤得滋滋作响,偶尔渗出一点糖浆,滴在炭上“嗤”地冒起一小股白烟。
香味顺着热气飘满了整间小屋。
“熟了熟了。”张贵戴着毛线手套,从炉膛里扒拉出那个个头最大的红薯,掂了掂,“文子岁数小,还在长身体,又是咱们二股的文化人,这个大的给文子,都没意见吧?”
“没问题呐!”谭虎几个人笑呵呵地应着,手里各自捏了个中不溜的,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。
李开文接过红薯,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个个儿,咧嘴一笑:“那我可不客气了哈,哥哥们这么照顾我,我得应着。”
他用力一掰,红薯应声裂成两瓣,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,软糯得直往下坠。他低头轻咬一口,烫得直哈气,却还是细嚼慢咽,舍不得囫囵吞下。
“这年头日子是真难啊。”王大力一边剥着红薯皮,一边压低声音,“你们听说没?前阵子草广胡同那个黑市,又抓了几十号人。”
他身形最壮,嗓门也大,这会儿刻意压着声,反倒显得有些滑稽。
王磊咽下嘴里的红薯,心有余悸地接话:“嗨,我们隔壁院有个人就去了那,到现在还没回来呢。听说是判了三年劳改。”
几个人顿时安静了一瞬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
这段日子定量减少,不少家里粮食不够的人,都想着去鸽子市场或者黑市倒腾点东西糊口。
鸽子市场那些票贩子心里都有数,知道什么能倒腾什么不能倒腾,粮票和粮食定价也不会高得离谱——毕竟都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。
被抓了顶多没收东西、批评教育,严重了关几天也就放了。
黑市就不一样了。
里头的东西五花八门,连一些管制品都有人敢卖,不少遗老遗少是那儿的常客。
鸽子市场买不着粮,有些工人家庭就让没正式工作的父亲或者家里闲人去碰运气——就算被抓了,也不至于连累家里端铁饭碗的人丢工作。回头再咬着牙找关系捞人,捞不出来也只能认栽。
“哥哥们。”李开文嚼着红薯,语气随意却认真,“咱可不兴去那倒腾东西啊?要不然一个兜不住说了瞎话,咱二股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“那肯定啊!”张贵第一个摆手,“咱们谈不上吃得满嘴流油,但在后勤这儿好歹能捞一顿饱饭。再不济也只敢去鸽子市场碰碰运气,买不着就省着点呗。”
“就是。”王大力点头,“去黑市买粮食,提心吊胆防着被抓不说,就算没遇着公安或者保卫员,也得防着半道上被人截道。”
众人纷纷附和。
都是钢类厂的工人,哪怕干的是搬运工,那也是重体力劳动者。
平日里除了往食堂送粮食,还得去各个钢类库房帮忙。定量高不说,偶尔还发点补贴。
家里虽然也有压力,但远没到饿得眼睛发绿、跑去黑市买粮糊口的地步。
李开文定量在股里最少,年纪又最小,偏偏嘴上功夫了得。每回分发烤红薯,他总能拿到最大的那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