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玄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激醒的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，他本能地想要裹紧被子，手指却只摸到一片潮湿冰冷的泥土。不对——他的床是学校宿舍那张硬邦邦的上铺，被子是超市买的九十九块钱三件套，就算再冷也不至于闻到腐叶和泥土的气息。
赵玄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不是斑驳发霉的天花板，而是一片阴沉沉的灰白天空。枯枝如蛛网般交错横斜，几片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。树林。荒郊野外的树林。
赵玄缓缓坐起身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皮肤白嫩，骨节纤细，完全不是那双写论文写出薄茧的二十三岁的手。
他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非常冷静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很疼。
“……操。”赵玄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八降到正常范围，“冷静，冷静，作为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、四年本科教育、目前正在接受研究生教育的新时代青年，我应该——”
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。
因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，如潮水般涌入了脑海。
那是一个叫“赵玄”的少年。父母早亡，寄人篱下，在韩国新郑城外靠给人抄书写信勉强度日。三天前染了风寒，倒在路边，大概是……死了。然后他来了。
赵玄捏着眉心，把这段混乱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捋了几遍。战国末年，韩国新郑。他睁开眼，又看了看自己这双白嫩细瘦的手——十五岁，这具身体只有十五岁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容有些苦涩。二十三岁的历史系研究生，论文还没写完，就穿越到了自己研究了两千年的时代。老天爷这个玩笑，开得可真够大的。
赵玄扶着树干站起身，踉跄了一下。这具身体太弱了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风一吹就要倒。他缓了一会儿，把原身的记忆又仔细过了一遍，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自己所知道的历史知识。
韩国，新郑。嬴政尚未亲政，吕不韦还在把持朝政，嫪毐还在宫里横行霸道。如果按《天行九歌》的时间线来算，韩非应该还没有从荀子那里学成归韩。也就是说——他赶在了所有大事发生之前。
“还有时间。”赵玄喃喃自语，搓了搓冻僵的手，“得先进城，找个地方落脚，再从长计议。”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抬脚往记忆中的城门方向走去。没走几步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赵玄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，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。原身的记忆告诉他，这个世道不太平。新郑城外常有山贼出没，专抢落单的行人。
“小郎君，走这么急做什么？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赵玄深吸一口气，慢慢转过身。三个衣衫褴褛但身形壮硕的男人从树后闪了出来。当先一人脸上有道刀疤，手里拎着一根木棍，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羔羊。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地散开，堵住了他可能的逃跑路线。
“三位壮士。”赵玄拱了拱手，语气尽量平稳，“在下只是个穷书生，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。行个方便，日后——”
“没有值钱的东西？”刀疤脸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那就把你这个人留下。细皮嫩肉的，卖到勾栏里也能换几个钱。”
另外两人哄笑起来。
赵玄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不是没想过反抗，但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。十五岁的瘦弱少年，对三个成年壮汉，胜算约等于零。跑？这双腿能跑得过常年刀口舔血的山贼？
“几位。”赵玄面上不动声色，脑子飞速运转，“在下虽不才，但也识得几个字。几位若是缺钱，在下可以代为写信、记账，总比——”
“少废话！”
刀疤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两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，一个伸手就要抓赵玄的衣领，另一个从侧面绕到了他身后。
赵玄后退一步，背抵住一棵树。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——
一道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。
不，不是从天而降。赵玄的眼角余光捕捉到，那是一辆马车，紫色帷幔，从林间小道上疾驰而来。车帘掀开的瞬间，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出，快得像一道紫色的闪电。
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，胸口就多了一道血痕。惨叫声响起，他倒飞出去，撞在树干上，滑落在地，生死不知。
另外两个山贼呆住了。
赵玄也呆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那个人。
紫发如瀑，紫衣如霞。一柄细长的软剑在她手中如蛇信般吞吐不定，剑尖上还滴着血。她的面容冷艳而精致，眉宇间带着一种见惯风月的从容，以及——杀伐果断的凌厉。
紫女。赵玄差点把这个名字脱口而出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紫女的目光扫过他，又扫过剩下的两个山贼，语气淡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“还不滚？”
两个山贼如梦初醒，连滚带爬地跑了，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紫女收剑入鞘，转身看向赵玄。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你是何人？为何在此？”
赵玄张了张嘴。实话实说？说自己是穿越来的？怕不是要被当成疯子。他飞速组织了一下语言，选择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最安全的身份：“在下赵玄，字守道，是个游学的书生。路遇歹人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“游学的书生？”紫女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，那种审视不是普通的打量，而是一种见惯了各色人等之后的判断和筛选，“这个年头，敢独自在外行走的书生可不多了。你受伤了？”
赵玄低头一看，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树枝划破了，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他刚才紧张得完全没感觉到：“小伤，不碍事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紫女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“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赵玄沉默了一下。他的脸色当然差。一个染了风寒、三天没好好吃饭的十五岁少年，被山贼追杀，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剑客救下——换了谁脸色都好不了。
“在下确实有些不适。”他斟酌着措辞，“不知姑娘能否指个路，新郑城往哪个方向走？”
紫女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好奇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。
“你这样子，走到新郑城门口就要倒了。”她转身朝马车走去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，“上来吧。我送你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