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玄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紫女回头看他，眼中有几分戏谑。
“不是不敢，是……”赵玄顿了顿，老老实实地说，“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姑娘。”
紫女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，微微一怔。一个穷书生，身无分文，手无缚鸡之力，说的第一句话不是“多谢救命之恩”，而是“不知该如何报答”。她没有立刻接话，目光又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你这书生，倒是有点意思。”她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，“上来吧。不用你报答，就当……我今日心情好。”
赵玄没有再推辞。他踉跄着走到马车旁，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。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，连上个马车都气喘吁吁，胳膊都在发抖。
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垫子，有一股淡淡的幽香，不浓烈，却让人莫名安心。紫女坐在对面，一手支着下巴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。
“赵玄，守道。”她慢悠悠地说，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，“你是哪国人？”
赵玄顿了顿。这个问题看似简单，实则暗藏杀机。战国末年，各国对立，说哪国都不对。他想了想，答道：“四海为家。”
“四海为家？”紫女挑眉，“这个说法倒是新鲜。”
“书读多了，就觉得天下一家。”赵玄随口编着，但说着说着，自己倒有几分认真了，“反正各国都在变法，都在图强，哪国的百姓都一样。秦国的百姓要种地，韩国的百姓也要种地；魏国的商人要赚钱，楚国的商人也要赚钱。国与国之间打来打去，苦的终究是百姓。”
紫女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审视的成分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说话——有的阿谀奉承，有的故作高深，有的战战兢兢。但这个瘦弱的小书生不一样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马车辘辘前行，穿过新郑城的城门，驶入一条幽静的街巷。赵玄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，看着这座千年古城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。街道两旁商铺林立，行人往来，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
他来了。穿越两千年的时光，来到了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。夜幕、罗网、阴阳家……还有那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少年帝王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要活下去，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
马车停在一座雅致的阁楼前。赵玄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三个字——紫兰轩。风吹过，灯笼微微摇曳，映出满楼紫光。
“愣着做什么？”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笑意。
赵玄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紫兰轩内部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精致。回廊曲折，纱幔低垂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。几个侍女穿梭其间，见到紫女都恭敬地行礼，目光却好奇地落在赵玄身上。
“紫女姐姐，你回来了？”
一个清脆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响起。赵玄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少女从回廊尽头走来。金发如瀑，碧瞳如水，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她看到赵玄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。
弄玉。赵玄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弄玉，去准备一间客房。”紫女吩咐道，“让他先住下。”
赵玄一愣：“这……太叨扰了。”
“你一个穷书生，身无分文，身体还虚弱，进城能去哪儿？”紫女不紧不慢地说，“我紫兰轩虽然不是善堂，但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的。”
赵玄沉默了一瞬。他认真地看着紫女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多谢姑娘。这份恩情，赵玄记下了。”
“记下有什么用？”紫女随口道，转身往里面走去。
“有用。”赵玄站在原地，声音不大，却很笃定，“总有一天，我会还的。”
紫女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没有回头，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。这个瘦弱的小书生，明明弱得风一吹就要倒，明明连个山贼都打不过，却说出“总有一天会还”这种话。不是不知天高地厚，而是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笃定。
“好啊。”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懒洋洋的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，“那我就等着你。”
弄玉看了看紫女离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赵玄，抿嘴一笑：“公子，请随我来。”
赵玄跟着弄玉穿过回廊，来到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。房间里有一张床、一张书案、一盏油灯，简单却雅致。窗外能看到紫兰轩的后院，几株老梅在暮色中静默而立。
“公子先休息，晚些时候我让人送饭食过来。”弄玉说完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赵玄叫住她。
弄玉回头，眼中带着疑问。
赵玄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了出来：“方才那位紫女姑娘……是什么人？”
弄玉眨了眨眼，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回答。最后她只是笑着说：“紫女姐姐是这里的主人。很好很好的主人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，留下赵玄一个人站在窗前。
夜幕降临，紫兰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远处隐隐传来琴声和笑语声，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夜生活。赵玄靠在窗边，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古城，心中思绪万千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他进入紫兰轩的那一刻，紫兰轩对面的茶楼二楼，一个身穿蓑衣、头戴斗笠的人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“紫女带了个陌生少年回来。”蓑衣客对身后的人说，“查查他的底细。”
身后的人应了一声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夜色如墨，新郑城中暗流涌动。而赵玄，这个从天而降的变数，才刚刚踏入这片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。
窗外，一轮弯月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，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千年古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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