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赵玄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，脚下是平静如镜的深潭。他低头看去，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，却看不清是什么。他蹲下身，伸手去触碰水面，指尖刚触及那一瞬间，水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一道白光从水底冲出来，直直没入他的眉心。
赵玄猛地惊醒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大亮。那个梦太真实了，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受到那道白光没入眉心时的灼热感。他摸了摸额头，什么都没有，但那种感觉久久不散。
洗漱完毕，赵玄照例翻开那卷道藏。他已经养成了习惯，每天早上读半个时辰，不求甚解，只是反复诵读那些句子，让它们在脑海里沉淀。
今天他翻到的是《黄帝内经》的残篇——这卷道藏里夹杂了几页医书，大概是从别处抄来的。赵玄本来没太在意，但今天读到“气血逆行，经脉错乱，则百病丛生”这句时，忽然停下了。
气血逆行。
他想起昨天弄玉说的血咒，每月圆之夜发作，痛不欲生。如果血咒的本质是某种外力导致的气血逆行，那是不是可以用道家的炼气法门来调理？他不知道血咒具体是什么，但如果把它当成一种“病”来看待，那治病的原则就是相通的——找到病因，对症下药。
赵玄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，准备找机会和弄玉再聊聊。
午后，他照例去了三楼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弄玉正坐在窗边发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，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了不少。听到门响，她转过头，看到是赵玄，勉强笑了笑。
“公子来了。”
“弄玉姑娘脸色不太好。”赵玄在琴案对面坐下，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弄玉摇了摇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昨晚是月圆之夜。”
赵玄怔了一下，立刻明白了。他看了看弄玉的脸色——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痕，手指微微发颤——这些都是气血大亏的症状。
“发作得很厉害？”赵玄问。
弄玉没有回答，只是把手腕伸到赵玄面前。赵玄低头看去，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，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袖口里面，触目惊心。
“每次发作都会这样。”弄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，“血咒发作的时候，全身的血液像是在被火烧，这些纹路就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。要三四天才能消下去。”
赵玄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，忽然想起了早上读到的那句话——气血逆行，经脉错乱，则百病丛生。
“弄玉姑娘。”赵玄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能不能把血咒发作时的感觉详细告诉我？越详细越好。”
弄玉有些意外，但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发作之前会有预兆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先是心口发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然后全身开始发热，不是普通的热，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热。血液像是在倒流，从四肢往心脏涌，心脏跳得特别快，快到喘不上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几分：“最痛的时候是在半夜。全身的血管都像是在被针扎，每一寸皮肤都在烧。那种痛……没有办法形容。我只能咬着被子忍着，有时候忍不住，就会咬出血来。”
赵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
“发作之后呢？”
“天亮之后会慢慢好一些。”弄玉说，“但接下来几天全身都没有力气，做什么都提不起劲。要到第四五天才能恢复过来。”
赵玄点了点头。他把弄玉说的这些症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和自己学过的知识一一对照。心口发闷、血液倒流的感觉、心跳加速、全身灼痛——这些症状在现代医学里，指向的可能是一种血管痉挛或者血液循环障碍。但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医学，血咒的本质也不是普通的疾病，而是一种术法。
但他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不管是什么病，只要找到规律，就能找到应对的方法。
“弄玉姑娘。”赵玄斟酌着措辞，“我有个想法，可能不太成熟，但我想说出来让你听听。”
弄玉抬起头，眼中有一丝好奇，也有一丝紧张。
“我早上读医书，看到一句话——‘气血逆行，经脉错乱，则百病丛生’。”赵玄慢慢地说，“你的血咒发作时的症状，和这句话描述的很像。心口发闷是气滞，血液倒流的感觉是血逆，全身灼痛是气血冲突。如果把这些症状当成一种病来看，那治病的思路就是——让气血恢复正常运行的轨道。”
弄玉怔住了。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紫女给她找过很多大夫，有的说是诅咒，有的说是寒毒，有的说是蛊术，但从来没有人把血咒当成一种“气血失调”来对待。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迟疑着说，“血咒是可以治的？”
“我不敢说能治。”赵玄连忙摆手，“我只是觉得，也许可以从调理气血的角度试一试。不是直接化解血咒，而是用道家的炼气法门，把你体内的气血引导到正常的轨道上。就像……”他想了想，打了个比方，“就像一条河流被堵住了，与其去炸开堵住的地方，不如在旁边开一条新的河道，让水流过去。”
弄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神里有思考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——那种因为失望太多次而不敢轻易相信的希望。
“公子说的……有道理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但道家的炼气法门，紫女姐姐也帮我找过。道家的人说，我的血咒不是普通的气血问题，那些法门对我没用。”
赵玄点了点头。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。
“普通的炼气法门确实没用。”他说，“因为那些法门是针对正常人的。你的情况不一样——你体内有一股外力在干扰气血运行。如果用普通的法门去引导，那股外力会反抗，反而会让情况更糟。”
弄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：“那公子说的法门是……”
“我想从道藏里找一种更根本的东西。”赵玄说，“不是具体的法门，而是一种思路。道家的核心思想是‘道法自然’——顺应事物本来的规律，而不是强行改变它。你的血咒也是一样。与其对抗它、压制它，不如找到一种方式，和它共处。”
他顿了顿，觉得自己说得太玄了，又换了个说法：“弄玉姑娘，你弹琴的时候，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血咒的力量融进了琴声里？”
弄玉愣了一下，仔细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有时候确实会。弹到投入的时候，血咒的力量好像顺着指尖流进了琴弦里，那种感觉……怎么说呢，反而没那么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