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庄抵达新郑的时候,是一个阴沉的午后。
他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在城外站了很久。白发被风吹起,他抬头看着那座斑驳的城墙,浅色的眼眸里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新郑——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每一块砖、每一条巷子都刻在记忆里。他曾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度过暗无天日的童年,在这里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弱肉强食。
他以为离开这么多年,再次看到这座城市的时候,心里会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。愤怒?悲伤?不甘?什么都没有。只是冷。像这座城上方的天空一样,灰蒙蒙的,冷冰冰的。
卫庄收回目光,抬脚往城里走。
他没有急着去找住处,而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。路过冷宫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那扇门还是老样子,朱红色的漆剥落了大半,门钉锈迹斑斑。门口站着两个士兵,懒洋洋地靠着墙聊天,对来往的行人爱搭不理。卫庄看了几秒,转身离开。那座高墙里面关过他的祖父,关过他的父亲,关过他。但现在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几条街巷,在一座阁楼前停下了脚步。阁楼不大,但很雅致,门匾上写着三个字——紫兰轩。
卫庄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额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紫兰轩的白天很安静,和夜晚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。几个侍女在擦拭桌椅,看到他进来,愣了一下,正要上前招呼,他已经径直往楼上走了。
“公子,楼上——”
卫庄没有理会,脚步不停。
他上了三楼,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。他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,紫女正坐在窗前喝茶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头发随意挽着,没有平时的精致妆容,倒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来人的时候,手中的茶杯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紫女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嗯。”卫庄走进房间,在紫女对面坐下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——和以前一样,干净、雅致、一尘不染。窗前那盆兰花还在,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紫女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卫庄没有喝,只是看着那杯茶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多久了?”紫女问。
“八年。”卫庄说,“在鬼谷。”
紫女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鬼谷的规矩,也知道卫庄能活着从那里出来,意味着什么。
“这次来新郑,是为了什么?”紫女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卫庄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游历。”
紫女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没有戳穿这个借口,只是说:“住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住下吧。”紫女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叫来一个侍女,“把三楼最里面那间收拾出来。”
侍女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紫女回头看了卫庄一眼:“还是老规矩,最里面那间。”
卫庄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拒绝。
紫女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目光落在卫庄脸上。她注意到他的变化——比三年前高了,也壮了,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棱角更加分明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,冷冷的,像冬天的湖水,什么都映得进去,什么都留不下来。
“你见过他了?”紫女忽然问。
卫庄知道她问的是谁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听说他还没回来。”
“快了。”紫女说,“他在荀子那里学了几年,也该回来了。”
卫庄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傍晚的时候,赵玄从道观回来,手里抱着几卷新借的典籍。他推门走进紫兰轩,发现前厅比平时安静了许多。几个侍女聚在一起小声嘀咕,看到他进来,立刻散开了。
赵玄有些疑惑,但没有多问,抱着典籍往楼上走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白发青年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,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。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白发上,泛着淡淡的金色,整个人像一尊雕塑,安静、冷硬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卫庄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浅色的眼眸和赵玄的目光撞在一起,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赵玄没有躲闪,他只是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继续往楼上走。
卫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。赵玄能感觉到那股审视的意味,但他没有在意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