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刀开始割草的第三天,义庄后山上的荒草已经割了一大半。
林渊站在山坡上,看着陈三刀挥舞着鬼头刀,一刀一刀地割着齐腰深的荒草。他的动作很生疏,一百多年没握过刀的手,握刀的姿势还是砍头的姿势——刀举过头顶,猛然劈下。但劈到一半,他硬生生收住了力道,让刀刃贴着草根划过。
“你这样割,腰会断的。”林渊说。
陈三刀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——鬼是不会流汗的,但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,改不了。
“那该怎么割?”
林渊从竹篓里拿出一把镰刀,蹲下身,示范了一遍。镰刀贴着地面,从左到右,一个弧线,一片草齐刷刷地倒下。
“割草不是砍头,是‘扫’。不是往下砸,是往前带。”
陈三刀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重新握紧鬼头刀,深吸一口气,刀刃贴着地面,从左到右,一个弧线——
一片草齐刷刷地倒下。
他愣住了。看着刀刃上沾着的草汁和泥土,他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一百多年了,”他说,“这把刀第一次沾的不是血。”
林渊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第七天,陈三刀割完了后山所有的荒草。草捆成垛,码在义庄的后院里,整整齐齐的,像一座小山。
“这些草用来做什么?”陈三刀问。
“晒干了,冬天喂牲口。”林渊说,“青山村虽然没人了,但山下的村子还有牛羊。到时候送过去,能换些粮食。”
陈三刀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座草垛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师傅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光绪十五年,我刚当刽子手的时候,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:‘三刀,你这把刀,砍的是恶人的头,保的是好人的命。你要记住,刀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刀在你手里,你是用它来杀人,还是用它来救人,全看你自己。’我记了这么多年,只记住了前半句。”
“你师父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是。但我不是。”陈三刀低下头,“我把他的话记反了。我以为砍恶人的头就是保好人的命,但我忘了,谁是恶人、谁是好人,不是我说了算的。我砍了王老实的头,他不是恶人,他是好人。我杀了县城那五个人,他们也不是恶人,他们只是运气不好,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?人已经死了。”
林渊看着陈三刀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竹篓里掏出那本《青溪县鬼事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白的,他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:
“陈三刀,清光绪年间刽子手,一生斩首一百三十七人,其中无辜者一人——王老实。陈三刀为此悔恨百年,自刎于城隍庙,化为斩首鬼,又在县城杀害五人。后入义庄,割草七日夜,以刀养心,以劳赎罪。”
他把册子递给陈三刀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
陈三刀接过册子,看着上面的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你做过的事,有人记着。你做错的事,有人记着。你后悔的事,有人记着。你赎罪的事,也有人记着。你不是没有被看见,你只是不知道。”
陈三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哭出声。他只是安静地流着泪,安静地看着那几行字,安静地翻着那本册子。
册子里记录着青溪县近百年来所有的灵异事件——闹鬼的宅子、淹死人的河段、出现过僵尸的坟山。每一件都有时间、地点、详细描述,有的还有处理结果。他翻到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页记录的是光绪二十一年的一桩案子:“王老实,青山村人,被诬告通匪,判斩立决。刽子手陈三刀行刑。事后查实,王老实确系冤枉,县令被革职,告人者被收监。但王老实已死,无可挽回。”
陈三刀的手指在“无可挽回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“无可挽回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是啊,无可挽回。”
“但你可以挽回别的事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