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刀跟着林渊走了三天三夜。
不是路远,而是他走不快。每走一段路,他就会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来时的方向,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了那座城隍庙。他的步伐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,鬼头刀在腰间晃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林渊不急。他知道,一个在一座庙里待了一百多年的鬼,要离开那个地方,比活人离开家乡还难。家乡至少还在,城隍庙对他来说,既是牢笼,也是坟墓。离开坟墓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青山村的山脚下。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,远处的义庄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陈三刀停下了脚步。
“前面就是义庄?”他问。声音比在城隍庙里清晰了许多,不再是含混不清的低语,而是一个中年男人沙哑的嗓音。
“是。”林渊说,“你的新家。”
陈三刀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曾经握刀斩首百余人、最后用同一把刀自刎的手。手上没有血,但他总觉得有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我杀了五个人。县城里那五个,还有当刽子手时那一百多个。你觉得……我配住进义庄吗?”
林渊转过身,看着陈三刀。
夕阳照在陈三刀的脸上,那张威严的、留着长胡子的脸,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刽子手,倒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他的眼睛不再是全白的,而是有了一点瞳孔的轮廓——那是怨念在消散的迹象。
“义庄不是给好人住的。”林渊说,“义庄是给需要帮助的人住的。你觉得你需要帮助吗?”
陈三刀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进来。”
林渊推开义庄的大门。月光正好洒进来,照亮了院子里的七口棺材。北斗七星阵的蓝色光芒在暮色中流转,像是七颗沉睡的星星。陈三刀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好多年……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了。”
他迈步走进院子。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黑色雾气就消散一分。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,他的身体已经变得清晰了许多——不再是模糊的、扭曲的鬼影,而是一个真实的中年男人,穿着红色的官服,腰间挎着鬼头刀,面容威严,眼神疲惫。
他站在七口棺材中间,环顾四周,最后将目光停在第五口棺材上——那口暗绿色的、刻着手掌符号的棺材。
“这里面……有东西。”陈三刀说,“很强大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尸王。”林渊没有隐瞒,“被封印在这里两百年了。有人想把它放出来,我在阻止他们。”
陈三刀看着第五口棺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鬼头刀,将刀横在胸前。
“林师傅,我这一辈子,做错了很多事。砍了不该砍的人,杀了不该杀的人。如果你想让我用这把刀来守住这口棺材,我愿意。”
林渊摇头:“陈三刀,你来义庄不是来当看守的。你是来当客户的。你需要的是被帮助,不是帮助别人。”
陈三刀愣住了。
“你杀了五个人,这是事实。你做刽子手时砍了一百多个人的头,这也是事实。但这些事不会因为你帮我看守棺材就消失。你需要面对它们,而不是用新的任务来逃避。”
陈三刀的刀缓缓落下。他看着林渊,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看穿的窘迫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是第一个想用这种方式逃避的人。”林渊说,“李铁匠想过,王德贵想过,张秀莲也想过。他们都想用‘做点什么’来逃避‘面对什么’。但逃避没有用。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”
陈三刀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将鬼头刀插回腰间,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在逃。从光绪二十一年就开始逃。王老实的鬼魂来找我,我害怕,就逃。逃到城隍庙里,自刎了,以为死了就逃掉了。没想到死了之后还在逃——逃了一百多年,逃到义庄来了。”
林渊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纸人从竹篓里爬出来,坐在他们中间。
“陈三刀,你能跟我说说王老实的事吗?”
陈三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
“王老实……”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光绪二十一年,秋天。有人告他通匪,县令判了他斩立决。我砍他的头的时候,他一直在喊‘冤枉’。我以为所有被判刑的人都会喊冤枉,所以没当回事。但后来……后来他的鬼魂来找我,我才知道,他是真的冤枉。告他的人是为了抢他的地,县令收了贿赂。他什么都没有做错,只是有一块好地。”
陈三刀捂住了脸。
“我砍了一百多个人的头,只有王老实的鬼魂来找我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其他人都是该死的——杀人放火、强奸抢劫,砍他们的头,我一点也不后悔。但王老实……他是无辜的。我砍了一个无辜的人的头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。他站在我面前,没有头,手里捧着自己的头,问我:‘你为什么砍我?我做错了什么?’”
他的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