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上没有尸王那种暴烈的、腐臭的气息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悲伤的、让人心酸的气息——像是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,等了很久很久,等不到人来接他。
林渊蹲下身,轻声说:“小豆子?”
男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,用一双空洞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林渊。
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细,像蚊子叫。
“我认识你。你叫陈小豆,小名叫小豆子。你爹娘死了,你跟着哥嫂住。你嫂子对你好,你饿的时候说不饿,是不想让她担心。”
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光芒,而是一种有了焦距的亮。他看着林渊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嫂子……嫂子还好吗?”
“她很好。她找了你六十年。今天她还来看你了,给你烧了纸,上了香。”
男孩的眼泪流了下来。黑色的、浓稠的眼泪,顺着蜡黄色的脸颊滑落。
“我想嫂子。”他说,“我想回家。”
林渊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男孩的头上。男孩的身体冰凉,像一块冰。但林渊的手是温暖的,温暖透过指尖,传递到男孩的头皮、脸颊、心脏。
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就在这时,尸王动了。
那团黑色的、扭曲的人形猛地膨胀了一圈,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渊。它伸出一只由烟雾凝聚成的手,朝林渊抓了过来。
林渊没有动。他一只手放在小豆子的头上,另一只手从腰间摘下镇尸锣,用力敲了一下。
“嗡——”
沉闷的锣声在义庄里回荡,尸王的手停在半空中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但它只停了一秒钟,然后继续朝林渊抓来。
【叮——警告!尸王正在突破封印!建议立即使用阴差令召唤阴差协助!】
林渊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地府阴土,塞进阴差令中。令牌亮了起来,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,像一朵黑色的烟花。
一个身影从光芒中走出来。
黑色的长袍,半透明的身体,看不见的脸——是上次来过的那个阴差。
阴差看到尸王,没有说话,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锁链,朝尸王甩了过去。锁链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像一条黑色的蛇,缠住了尸王的手。
尸王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黑色的雾气剧烈翻涌,锁链被绷得笔直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拉力。
阴差的身体也在颤抖。他的半透明身体在尸王的拉扯下变得更加透明,像随时会消失。
“林渊!”阴差的声音急促而沙哑,“把棺盖盖上!现在!”
林渊松开小豆子,双手抓住棺盖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推。棺盖很沉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。他咬紧牙关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额头上汗如雨下。
小豆子从棺材里伸出瘦小的手,帮林渊推棺盖。他的手很冰,很轻,没有什么力气,但林渊感觉到一股微弱的、温暖的力量从那双小手中传递过来——那是一个七岁孩子全部的心意。
棺盖合上了。符文亮了起来,蓝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,覆盖了整个棺材。尸王的咆哮声从棺材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远处的雷声。然后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了。
阴差收回了锁链,他的身体比之前透明了许多,像是消耗了极大的力量。
“林渊,”阴差的声音很虚弱,“第五棺里的东西,不是你能对付的。下次不要再擅自开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渊说,“但我不能不开了。棺材里有个孩子,他被困了六十年,他在等回家。”
阴差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消散在空气中。
林渊站在棺材前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手上全是汗,手臂在颤抖。小豆子从棺材里伸出头,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哥哥,你没事吧?”
林渊蹲下身,和小豆子平视:“我没事。小豆子,你暂时还不能出来。等我把尸王的事情解决了,我就带你出来,带你回家见嫂子。”
小豆子点了点头:“我等你。我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了,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林渊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合上了棺盖。
他走回书桌前,在日志上写下了一段话:
“这世上最残忍的,不是死亡,是死亡之后还要被利用。小豆子饿死了,已经够惨了。但有人连他死了都不放过,把他的尸体炼成行尸,让他不生不死,不人不鬼。义庄要做的,就是把这些被利用的尸体夺回来,让他们安息。不是为了正义,是为了让他们不再受苦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架子上的小壹和小贰。两个纸人安静地站着,朱砂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。第五口棺材安静地躺在院子里,暗绿色的棺盖上,手掌符号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
棺材里,一个小男孩在等着回家。
林渊吹灭煤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小豆子那张瘦小的脸,和他那双空洞的、没有焦距的眼睛。
“我想嫂子。我想回家。”
“会的。”林渊在心中说,“会的。”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