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贵父女团聚的第二天，义庄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不是阴差，不是客户，而是一个活人——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佝偻着背，满头白发，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。她拄着一根竹杖，一步一步地爬上义庄所在的山坡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
林渊在院子里看到她的身影，连忙跑出去扶住她。
“老人家，您找谁？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林渊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用沙哑的声音说：“你是林正源的儿子？”
“我是。您认识我父亲？”
“认识。你父亲帮过我。”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布包里是一叠发黄的纸钱和几根香，“我来给义庄的客户烧纸。听说你们这里收留了一个叫小豆子的孩子？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小豆子？他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户。
“您说的是哪口棺材？”
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第五口棺材前——那口暗绿色的、封印着尸王的棺材。林渊的心一紧，正要开口，老太太已经蹲了下来，将纸钱和香摆在棺盖前，点燃了香火。
“小豆子，奶奶来看你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，“奶奶对不起你，六十年前没把你留住。这些年奶奶天天想你，夜夜梦你。今天奶奶来给你烧纸，你在那边好好的，别记恨奶奶。”
林渊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满是疑惑。
他没有打扰老太太。等老太太烧完纸、上完香、擦完眼泪，他才走上前，轻声问：“老人家，您说的这个小豆子，是谁？”
老太太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林渊震惊的故事。
六十年前，青溪县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。
那一年，地里颗粒无收，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。人们开始吃观音土，吃完了就胀死；开始易子而食，吃完了就饿死。整个青溪县，饿死了将近一半的人。
老太太当时只有十几岁，嫁到了青山村。她的丈夫家有一个弟弟，叫小豆子，当时只有七岁。小豆子的爹娘都饿死了，是老太太和丈夫收留了他。
“小豆子很乖，”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“他从来不哭，从来不闹，饿得皮包骨头了还笑着说‘嫂子，我不饿’。可是家里也没有吃的了。我和他哥商量，把他送到县城的一家善堂去，那里有粥喝，能活命。”
“送走了？”
“送走了。”老太太擦了擦眼泪，“他走的那天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‘嫂子，我会回来的’。他没有回来。善堂后来也断了粮，孩子们被遣散了，小豆子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饿死在了路上，有人说他被一个好人家收养了，去了外地。我不知道。我找了他六十年，没有找到。”
林渊沉默了很久。
“您为什么觉得他在义庄？”
老太太指了指第五口棺材：“你父亲告诉我的。三年前，他来找过我，问了我关于小豆子的事。他说他可能在义庄的第五口棺材里找到了小豆子的尸体。但他没有开棺确认，说时机不到。”
林渊看着第五口棺材，心中翻江倒海。
第五口棺材里封印的是尸王——一具两百年前就存在的、被尸仙教炼制出来的怪物。怎么可能是一个六十年前饿死的孩子？
除非——父亲搞错了。或者，老太太搞错了。
“老人家，您先回去。我查一下，如果有消息，我通知您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，拄着竹杖，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坡。她的背影很小，很瘦，像一棵风中的枯树。
林渊站在义庄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，然后转身走到第五口棺材前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轻声问。
棺材里没有回应。
林渊回到书桌前，翻出父亲的所有日志，一页一页地找关于“小豆子”的记录。找了整整两个小时，终于在第五本日志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纸。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陈小豆”，以及一段简短的记录：
“陈小豆，男，生于1958年，卒于1965年，青山村人。三年困难时期，父母双亡，被兄嫂收养。后因家中无粮，被送往县城善堂。善堂解散后，陈小豆流落街头，饿死于城隍庙外。尸体被尸仙教的人收走，用于炼制僵尸。后被义庄截获，封入第五棺。”
“陈小豆的尸体因被尸仙教以秘术炼制，已发生尸变，成为最低等的行尸。但因炼制时间尚短，未能完全转化为僵尸。目前处于半尸半人的状态，有微弱意识，但无法沟通。”
“此子身世可怜，生逢饥荒，幼年失怙，饿死街头，死后又被人炼成行尸。若能化解其怨念，当可超度。但目前尚无有效方法。”
林渊将这张纸读了三遍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小豆子。一个七岁的孩子，在饥荒中失去了父母，被兄嫂收养，又被送走，饿死在街头。死后还被人炼成了行尸。
他想起老太太的背影，想起她说的那句“嫂子，我不饿”。一个七岁的孩子，饿得皮包骨头了，还在说不饿。不是不饿，是不想让嫂子担心。
林渊走到第五口棺材前，将手掌贴在棺盖上。封印强度91%，比之前高了一些，但还是不够安全。如果开棺，尸王可能会跑出来；如果不开棺，小豆子就会永远困在里面，不生不死，不人不鬼。
他在棺材前站了很久，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【叮——宿主选择开启第五棺。警告：第五棺内封印着尸王（等级：甲级下位），以及半尸半人的陈小豆。开启棺材可能导致尸王逃脱，建议做好充分准备后再进行。】
林渊没有理会系统的警告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按在棺盖上，用力推开。
棺盖滑开的瞬间，一股浓烈的、腐臭的气息从棺材里涌出来，比之前任何一口棺材都要浓烈。林渊的阴阳眼看到黑色的雾气从棺材中喷涌而出，像火山爆发一样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人形。
人形有三米高，没有固定的形状，像一团不断变化的黑色烟雾。烟雾中有无数张脸在浮现、扭曲、消失——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每一张脸都张着嘴，无声地尖叫着。
人形的中心，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，没有瞳孔，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红色。
那是尸王。
但林渊的目光没有落在尸王身上。他看到了棺材的角落里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体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的光泽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、打满补丁的蓝色棉袄，双手抱着膝盖，头埋在膝盖里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