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和老瘸子出发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天地间一片昏暗。山路在夜色中像一条灰色的蛇，蜿蜒着伸向远方。林渊走在前面，竹篓里装着所有的符箓、法器和阴土。老瘸子跟在他身后，木棍敲击地面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老瘸子，老鸦岭还有多远？”
“三十里。”老瘸子说，“照这个走法，天亮能到。”
林渊加快了脚步。他不知道尸仙教什么时候会再次袭击义庄，他必须在他们行动之前，先发制人。每多耽误一分钟，义庄就多一分危险。
走了大约十里路，林渊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的路面上，有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雾气，贴着地面流动。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——不是人形，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，又像是人的形状，但扭曲了、变形了。
林渊打开阴阳眼。
雾气中，有一支队伍正在行进。
不是尸仙教的僵尸，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阴兵军队，而是一支由百姓组成的队伍——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的手上和脚上都没有铁链，但他们的步伐比戴着铁链还要沉重。每个人都在低着头，沉默地走着，像是在赶赴某个不得不去的地方。
走在队伍最前面的，是一个瘦小的男孩。七八岁，穿着一件破旧的、打满补丁的蓝色棉袄，双手抱着一个破碗，碗里空空如也。
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小豆子。
不，不是小豆子。是和小豆子一样的——在饥荒中饿死的孩子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滞留灵体群。数量：约五十个。等级：丁级。状态：游荡中。这些灵体没有怨念，没有恶意，只是迷了路。建议使用引路符引导其前往地府。】
林渊从竹篓里掏出一把引路符，点燃。金色的光芒在夜风中飘散，像一群萤火虫，飘向那支队伍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抬起头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芒。他的眼睛空洞而迷茫，但当他看到光芒的时候，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。
“跟着光走。”林渊轻声说，“光会带你们回家。”
男孩低下头，看了看手里的破碗。碗里空空如也——他在找食物，找了六十多年，什么都没找到。他抬起头，又看了看那些金色的光芒，然后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动了起来。男人们、女人们、老人们、孩子们——五十多个在饥荒中饿死的鬼魂，跟着引路符的金色光芒，缓缓地、沉默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。
林渊站在路边，看着他们经过。每一个鬼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都会停下来看他一眼。那些眼神不是感激，不是求助，而是一种空洞的、麻木的、让人心碎的神情——他们已经饿得太久了，久到忘记了什么是饿，只记得一直在走。
最后一个经过的，是一个老妇人。她佝偻着背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她走到林渊面前，停了下来，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后生，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前面有吃的吗？”
林渊的眼眶红了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前面有。跟着光走，就能吃到。”
老妇人点了点头，跟着队伍走了。
林渊站在路边，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，越走越远，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金色的光芒也渐渐暗了下去，像是一盏灯在风中熄灭。
老瘸子拄着木棍站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“老瘸子，”林渊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六十年了，他们还在找吃的。”
“饿死的人，做鬼也饿。”老瘸子说，“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活人怕饿，死人更怕饿。活人饿了会找吃的，死人饿了会找活人。’”
林渊沉默了。他想起小豆子，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“嫂子，我不饿”，想起第五口棺材里蜷缩着的那个瘦小的身影。这些在饥荒中死去的人，他们不是恶鬼，不是怪物，他们只是——饿。
饿了一辈子，饿到下辈子。
林渊擦了擦眼睛，继续赶路。
走了大约二十里，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洒在山路上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老鸦岭已经不远了，林渊能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。
就在这时，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，不是风声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鼓声——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”——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鼓声从老鸦岭的方向传来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，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林渊打开阴阳眼，朝老鸦岭的方向看去。
老鸦岭的上空，有一团巨大的、黑色的雾气，像一朵蘑菇云，笼罩着整个山头。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形状——不是人形，不是动物形，而是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形状，像是某种符号，又像是某种阵法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尸仙教阵法启动。阵法名称：万尸大阵。等级：甲级。效果：召唤方圆百里内的尸体和鬼魂，将其转化为僵尸，为施术者所用。该阵法需要大量的阴气和活人祭品才能启动，一旦完成，后果不堪设想。】
林渊的心猛地一沉。
万尸大阵。尸仙教在启动万尸大阵。他们需要的祭品——义庄的客户，青溪镇的活人，也许还有他自己。
“老瘸子，他们开始了。”
老瘸子的脸色很难看：“能阻止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必须试试。”
林渊加快脚步，朝老鸦岭跑去。竹篓里的小壹、小贰和小叁被颠得东倒西歪，小贰的纸手紧紧抓着竹篓的边缘，朱砂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。
跑到老鸦岭山脚下的时候，林渊看到了尸仙教的据点。
那是一个废弃的矿洞，洞口有两米高，三米宽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。洞口两侧各站着一个人——不，不是人，是僵尸。两具穿着黑色风衣的僵尸，眼睛是血红色的，手指又长又尖，像十把刀。
矿洞里传来鼓声，比在外面听得更清楚——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”——像心脏在跳动，像战鼓在敲响，像死神的脚步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