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走出义庄的时候，月亮正挂在半空中，又大又圆，像一只惨白的眼睛，注视着大地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老瘸子站在门口看着他，知道七口棺材里的客户们在用各自的方式为他送行——李小秀的水声，王德贵的低语，李铁匠的铁锤声，陈三刀的刀鸣。他听到了，但他没有回头。回头会心软，心软就走不了了。
山路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，蜿蜒着伸向远方。林渊走得不快，但很稳。竹篓里的小壹、小贰、小叁探出脑袋，朱砂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，像三盏小灯。腰间的鬼头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老鸦岭在几十里外。按照林渊的计划，他要在天亮之前赶到那里，找到尸仙教举行血祭仪式的地点，然后在仪式开始之前破坏它。他不知道尸仙教有多少人，不知道铁尸在不在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去。
走了大约十里路，林渊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了下来。他打开竹篓，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，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小豆子的照片。
月光下，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好看。他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，面容清秀，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如果不是照片背面的那行字，林渊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、幸福的年轻人，有着光明的未来。
但这不是未来，是过去。七十年过去了，小豆子死了，饿死的，死在善堂解散之后，死在街头。他的尸体被尸仙教的人收走，炼成了行尸，封印在义庄的第五口棺材里，不生不死，不人不鬼。
林渊将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又走了大约十里路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脚步声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鼓声——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”——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。鼓声从老鸦岭的方向传来，比上一次更响，更有力，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。
林渊打开阴阳眼，朝老鸦岭的方向看去。
老鸦岭的上空，有一团巨大的、黑色的雾气，像一朵蘑菇云，笼罩着整个山头。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形状——不是人形，不是动物形，而是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形状，像是某种符号，又像是某种阵法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尸仙教阵法启动。阵法名称：万尸大阵。等级：甲级。效果：召唤方圆百里内的尸体和鬼魂，将其转化为僵尸，为施术者所用。该阵法需要大量的阴气和活人祭品才能启动，一旦完成，后果不堪设想。】
林渊的心猛地一沉。万尸大阵。尸仙教在启动万尸大阵。他们需要的祭品——不是他之前以为的几个人，而是方圆百里内的所有活人。
他加快脚步，朝老鸦岭跑去。
跑到老鸦岭山脚下的时候，林渊看到了尸仙教的队伍。
不是上次进攻义庄的那支队伍，而是一支更大的队伍。上百个尸仙教成员围成一个圆圈，圆圈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祭坛。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，上面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。祭坛的中央，摆着十二具尸体——不是僵尸，是新鲜的、刚死不久的人体。
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那十二个人，就是周卫国查到的、每年七月十五前后失踪的年轻人。他们没有失踪，他们被尸仙教抓来了，成为了血祭仪式的祭品。
祭坛的上方，那团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注视着下方的一切。雾气的中心，有一个血红色的光点，光点在跳动，像一颗心脏。
铁尸站在祭坛的最高处，手里握着骨杖，骨杖顶端的血红色珠子正对着那个光点。他的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面具后面的眼睛紧闭着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渊从竹篓里掏出鬼头刀，握在手中。刀身上的橙黄色光芒在黑暗中亮了起来，像一盏灯。
“铁尸！”林渊喊道。
铁尸猛地睁开眼睛，朝林渊的方向看过来。面具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变成了愤怒。
“林渊！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刺耳，“你居然敢来这里！”
“你敢来义庄，我就敢来这里。”林渊举起鬼头刀，“停止仪式，放了那些祭品。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怎样？”铁尸笑了，笑声像金属在玻璃上摩擦，“你一个人，一把刀，能挡住我上百个人、上百具僵尸？”
林渊没有回答。他从竹篓里掏出阴差令，塞入地府阴土。令牌亮了起来，黑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。
七个阴差从光芒中走出来。走在最前面的，是那个面容慈祥但眼睛是绿色的老人。他的手里握着锁链，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。
“铁尸，”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铁尸的脸色变了。他后退了一步，骨杖顶端的血红色珠子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“阴差统领……你怎么又来了……”
“义庄是地府的合作伙伴。”老人说，“你动义庄的守庄人，就是动地府。”
铁尸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举起骨杖，朝身后的尸仙教成员吼道：“杀了他们！”
上百个尸仙教成员同时动了起来。他们从腰间抽出骨刀和骨杖，朝林渊和阴差们冲了过来。上百具僵尸从黑暗中涌出，青黑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一片鬼火。
林渊握紧鬼头刀，迎了上去。
他没有学过刀法。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，会画符、会赶尸、会看风水，但不会用刀。但鬼头刀不需要他会用——刀自己会动。陈三刀的一百多年修为都在刀里，刀知道什么时候该砍，什么时候该收，什么时候该杀人，什么时候该割草。
第一刀，砍向一具僵尸的头颅。刀落下的瞬间，橙黄色的光芒亮了起来，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过黄油。僵尸的头颅飞了起来，身体倒在地上，抽搐了几下，不动了。
第二刀，砍向一个尸仙教成员的骨杖。骨杖断成两截，那个成员愣了一瞬，然后被阴差的锁链缠住了脖子，拖倒在地。
第三刀，第四刀，第五刀——林渊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。他的手臂在颤抖，虎口被刀柄磨出了血，但他没有停下。每砍一刀，他就离祭坛近一步。每近一步，那团黑色雾气就淡一分。
铁尸站在祭坛上，看着林渊一步一步地逼近，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。他举起骨杖，朝林渊一指，骨杖顶端的血红色珠子射出一道血红色的光芒，直奔林渊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