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剑宗的云雾常年裹着清冽剑气,七十二座剑峰在云海间若隐若现,唯独最偏的落霞峰,常年只露半截峰顶,像根被宗门遗忘的断剑。
伊剑蹲在落霞峰剑冢旁,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,一下下打磨着地上的锈剑。剑冢里埋的全是宗门淘汰的废剑,锈迹爬满刃身,断口参差,恰如他在青云剑宗的处境——一个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。
“伊剑,该去前山送剑了。”
山腰传来师兄的吆喝,语气里的不耐烦藏都藏不住。伊剑低低应了声,将磨好的锈剑塞进背篓,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发红。这是他三年不变的日常:磨剑、送剑、劈柴、挑水,但凡不用开口的活,全归他做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七岁被掌门捡回宗门时,他见带自己的张师兄练剑刻苦,随口夸了句“师兄根基扎实,将来必成大器”。话音刚落,张师兄当场剑气逆行,捂着胸口栽倒,走火入魔躺了整整三个月。
十岁那年,给采药归来的李师姐递药篓,见她脸颊被山风吹得泛红,顺嘴赞了句“师姐气色真好,像山上的映山红”。当夜李师姐便满脸红疹,肿得睁不开眼,三天没敢出门。
十二岁宗主寿宴,他被推去送贺礼,紧张之下说了句“师父道法高深,定能与天同寿”。结果宗主的本命法宝青云琉璃盏,当场裂成八瓣,他跪了一天一夜才敢起身。
自那以后,伊剑给自己封了口:能闭嘴绝不开口,非说不可,也只蹦出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几个字。宗门上下都把他当不祥之人,扔到这荒僻的落霞峰,眼不见为净。
背篓里的剑碰撞作响,像在嘲讽他的卑微。伊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全是老茧,指节却比常人修长,握上剑柄时,总有种天生的契合感。没人知道,三年来每到深夜,他都会捡把锈剑在剑冢旁比划,那些旁人要参悟数月的剑招,他看一眼便融会贯通,仿佛刻在骨血里。
路过演武场时,内门弟子正练剑,剑光纵横,剑气冲得云气翻涌,引得外门弟子围观看热闹。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他名字,所有目光瞬间扫过来,带着刺。
“看,就是那个乌鸦嘴。”
“上次他给三师兄送剑,三师兄直接摔断了腿。”
“离远点,别沾了晦气。”
窃窃私语钻进耳朵,伊剑低着头加快脚步,刚要绕开,就被人拦住。
“哟,这不是落霞峰的‘福星’吗?”
拦路的是内门弟子王冲,仗着是大师兄的跟班,平日里最爱欺辱外门弟子。他瞥了眼伊剑的背篓,嗤笑道:“装的都是破铜烂铁?也对,废物就配跟废剑待着。”
伊剑抿紧嘴,一言不发,想侧身绕过去。
“站住!”王冲一把揪住他的背篓,“听说你三年没出落霞峰?也是,谁敢让你出门,走一路塌一路,谁受得了?”
周围哄笑起来,有人起哄:“王师兄,别跟他说话,小心被他夸一句,直接走火入魔!”
伊剑的拳头悄悄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是听不出嘲讽,只是不敢还嘴——怕自己一句“你太过分”,反倒让对方遭灾,那他的罪过就更大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?哑巴了?”王冲见他不吭声,愈发嚣张,伸手就要推他,“我看你……”
“王冲,胡闹什么!”
一声厉喝传来,人群自动分开。大师兄凌云缓步走来,白衣胜雪,腰间流霜剑泛着寒光,是这次宗门大比的头号热门。
王冲立刻换上谄媚的笑:“大师兄,我就是跟这杂役开个玩笑。”
凌云没理他,目光落在伊剑身上,眉头微蹙:“落霞峰的?去送剑?”
伊剑点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是。”
“嗯。”凌云淡淡应着,扫了眼他的背篓,“这些废剑留着占地方,送完熔了便是。”
说罢转身离去,衣袂翻飞,引来一片赞叹。
“大师兄气度真不凡!”
“这次大比肯定拿第一,马上就要成圣子了!”
“那是自然,他的剑法,长老都未必比得上!”
听着众人的吹捧,伊剑默默背起背篓往前走。他是真心佩服凌云,入门五年便晋入金丹,剑法出神入化,是实打实的天才。可这话他死死憋在心里,半个字都不敢说——怕一开口,这位天之骄子就当场出丑。
送完剑回到落霞峰,天已擦黑。剑冢旁的老槐树下,灰袍老者陈老正坐在石凳上喝酒,见他回来,招了招手:“小伊,过来。”
陈老是落霞峰守峰人,没人知道他的修为,只知他在此待了几十年,据说曾是宗门高手。整个青云剑宗,也就他不嫌弃伊剑,偶尔会指点几招剑法。
“今日去前山,又被人欺负了?”陈老呷了口酒,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肩膀上。
伊剑摇摇头,拿起锈剑默默挥舞。剑光微弱,却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,比白日演武场上的内门弟子招式更精妙。
陈老眯着眼捋须:“你的剑,越来越有味道了。”
伊剑动作一顿,低声问:“陈老,我是不是……真的是不祥之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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