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敷过了。”灵溪抢过话头，伸手就去解伊剑的绷带，动作粗鲁得像扯麻袋，“她可比你能扛，昨天还带着小石头清点难民呢。对了，那小子机灵，在废墟里找出半袋没被踩烂的米，李师姐高兴坏了。”
绷带扯开时带起结痂的皮肉，伊剑疼得抽了口气，却没躲开。灵溪指尖沾着药膏，蹭在伤口周围，凉丝丝的，压下几分灼痛。她动作忽然轻了，睫毛垂着，遮住眼底的光，鼻尖还沾着一点墨绿药膏，想来是自己涂药时蹭上的。
“那天……”灵溪忽然开口，声音闷在喉咙里，“你扑过来挡骨矛的时候，就没想过自己可能被戳穿？”
伊剑看着她发顶的碎发，被风吹得轻轻颤动，像山脚下新生的草芽。那日魔帅的骨矛带着腥风刺来，灵溪正低头捡爆炎弹引线，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，他根本来不及多想，身体已经先动了。
“没想。”他据实回答。
灵溪猛地抬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像有火苗在里面跳：“你傻啊？我穿了隐身宝衣，就算被戳中也能躲开，你逞什么能？”
她声音越说越急，手里的药膏罐子被捏得咯吱响，墨绿色膏体顺着指缝往下淌：“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，谁来对付那些魔崽子？谁来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出口，她忽然别过脸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，像是抹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伊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，忽然觉得肩膀的疼轻了些。他伸手想接药膏罐子，指尖刚碰到罐沿，山下就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怎么了？”灵溪瞬间恢复平日模样，猛地站起来，手按在腰间的木棍上——那根缠着铁皮的棍子被她宝贝得很，夜里都要枕在头下。
望仙台下方的广场上，几个看守俘虏的弟子正围着一个玄天宫修士争执。那修士穿着破烂灰袍，被捆仙绳绑在石柱上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对着弟子们嘶吼：“我都说了我是被逼的！云游子用我妻儿性命要挟，我才不得不跟着他！你们凭什么不放我？”
“放了你？谁知道你是不是魔族奸细！”一个脸上带疤的弟子怒喝，手里长刀在修士眼前晃了晃，“那天你砍伤我师弟的时候，怎么没想过自己是被逼的？”
“我……”修士声音弱了下去，肩膀垮下来，眼里涌上血丝，“可我儿子才五岁，要是我不回去，云游子的人会……”
“云游子已经死了。”赵长老的声音从广场入口传来，他拄着根新削的木杖，一步一瘸地走过来，断了的肋骨还没长好，每走一步都要倒抽口冷气，“前天在乱葬岗被野狗拖出来了，脑袋都被啃得只剩半个。”
修士愣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，没发出声音，眼泪却突然滚下来，砸在布满尘土的衣襟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灵溪趴在望仙台栏杆上往下看，忽然捅了捅伊剑的胳膊：“你说，这人是真被逼的，还是装的？”
伊剑没说话。他想起那日在玄天宫营地，被灵溪敲晕的修士里，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怀里揣着块绣着歪歪扭扭“平安”二字的帕子。那时他就想，或许不是每个玄天宫的人，都甘愿与魔族为伍。
“把他带下去。”赵长老对着带疤的弟子摆了摆手，“查清楚他家眷下落，要是还活着，就派人接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广场上散落的玄天宫俘虏，声音沉得像块石头，“其他人也一样，但凡有被迫从贼的，查清了就松绑，愿意留下的编入杂役，想走的……给点干粮让他们走。”
“长老！”带疤的弟子急了，“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师兄弟，怎么能就这么放了？”
“不放留着过年？”赵长老瞪了他一眼，木杖往地上一顿，“青云宗不是泄愤的屠场。冤有头债有主，云游子和那些死心塌地投魔的，坟头草都三尺高了，还揪着这些人不放，是想让外人说我们青云宗容不下知错的人？”
带疤的弟子咬着牙没再说话，却还是不甘心地踹了石柱一脚，震得那玄天宫修士晃了晃。
灵溪忽然笑了，用胳膊肘撞了撞伊剑：“这老头看着凶，心倒软。”
伊剑也笑了。他想起赵长老那日被魔帅的骨盾扫中，肋骨断了三根，却还是咬着牙爬起来，把最后一道防御阵的灵力全灌进了剑里。原来再硬的骨头，也有藏着温度的地方。
到了傍晚，望仙台的石阶上响起细碎脚步声。小石头抱着个布包，一步三晃地往上爬，布包里的东西硌得包角鼓鼓囊囊，时不时传出“叮当”轻响。
“伊剑哥哥，灵溪姐姐。”小家伙爬到顶上，小脸憋得通红，把布包往两人面前一递，“李师姐让我给你们送吃的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，还有一小碟腌菜。馒头暄软，还冒着热气，显然是刚出锅的。旁边放着个小布口袋，装着十几枚铜钱，还有两颗磨得光滑的石子——想来是小石头自己塞进去的。
“李师姐说，你们前两天没好好吃饭。”小石头仰着脖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她说馒头管够，让你们多吃点。”
灵溪拿起个馒头，狠狠咬了一大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还是李师姐疼人，不像某些人，就知道瞪眼睛。”她说着瞟了伊剑一眼，嘴角沾着的面屑像只白蝴蝶。
伊剑拿起剩下的馒头，慢慢嚼着。面香混着淡淡的麦甜味，在舌尖散开，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。他忽然想起刚上山时，陈老给他的那碗糙米饭，也是这样，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对了，”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，“李师姐说这个给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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