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剑目光落向城下青石板，那里有个浅坑——当年他用面粉炸魔兵，被气浪飞石砸出来的。“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很轻，“我脖子上的胎记，像极了她当年绣坏的护身符。”
灵溪忽然想起古城守墓人转交的破布娃娃，娃娃眼里嵌着幽暗之心碎末，如今想来，那大概是魅姬藏在魔气里的一点念想。她偷偷看向伊剑，少年正仰头喝酒，喉结在灯火下滚动，衣领遮住胎记，只露出一小点红，像落雪上的一颗朱砂。
伊剑给沈清寒的空杯斟满酒，放在城垛上。风一吹，酒液溢出，滴在城下石板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沈师兄最不爱喝烈酒。”灵溪指尖沾酒，在石桌上画着破妄镜的模样，“他总说喝酒误事，不如多练一套剑法。”
“他啊。”伊剑笑了笑，“上次在古城密道，为抢最后一张符箓跟我吵半宿，说那符能挡三阶魔兵，该留给更需要的人。”
赵烈忽然放下酒杯，指向远处黑暗：“你们看那是什么？”
众人望去，玄水城边界燃起点点火光，如同坠地的星辰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周边小城的百姓举着火把赶来，篮里装着刚蒸的馒头、咸菜、伤员喝的肉汤，黑压压排在外头，不敢惊扰，只远远朝城楼躬身。
“是巨叶城的百姓。”灵溪认出人群里的秦岳，老人坐在轮椅上，被人推着朝城楼拱手，“还有临河城的……他们说怕城上弟兄饿着，特意送吃的来。”
伊剑咬了一口小石头递来的米糕，清甜混着酒香在嘴里散开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云峰，陈长老讲万年前的战事，说那时修士困守孤城，百姓就在山头举火，一夜夜等着，火灭添柴，人累换班，硬是用火光撑了整三个月。
“原来……都是真的。”伊剑望着城外星火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赵烈拍他肩膀，把最后一坛酒推过去：“喝完这坛，明天咱们重修古城。守墓人说，要把沈师兄和弟兄们的名字刻在城墙上，再种满山桃树，春天开花好看。”
“还要开家酒肆。”伊剑笑着接话，“就在城门边，卖玄水烈酒，还有灵溪做的糖糕。”
灵溪笑着捶他一下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腕旧伤。伊剑疼得嘶了一声，却没躲。两人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，在城砖上交叠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。
夜深，城外百姓渐渐散去，城门边堆起的食物像一座小山。伊剑抱着酒坛靠在垛口，看月光洒在玄水城屋顶，青瓦覆上一层银辉。
“你说，以后还会有魔气吗？”灵溪声音很轻，像怕吵醒沉睡的城池。
“不知道。”伊剑晃了晃酒坛，里面还剩小半，“但就算有，也不怕。”他指向砖缝里的草芽、城下的石板、远处抽芽的槐树，“你看，这些东西比魔气厉害多了，烧不尽，冻不死。”
灵溪望着那片新绿，忽然明白，或许万年前裂穹剑尊早就知道，能真正净化魔气的从不是刀剑，而是这生生不息的人间希望。
天快亮时，伊剑靠着垛口睡去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。灵溪轻轻取下，与自己那半合在一起，放在他胸口。晨光爬上城楼，金光透过衣料透出，在他心口映出一枚小小的太极图，像一颗跳动的太阳。
城下传来扫地声，是小石头在清扫街道，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，混着远处鸡鸣，在晨雾里缓缓散开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往后或许还有风雨，还有厮杀，但只要玄水城的炊烟还在升起，城楼上的旗帜还在飘扬，握剑的人手心还有温度，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陷落。
就像伊剑说的——希望这东西，从来都比魔气厉害。
玄水城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时，伊剑肩上的伤终于痊愈，拆去了层层绷带。
他立在灵泉旁，望着水中倒影。左眉骨下添了一道浅疤，是骨龙利爪所留，本是温和带笑的眼，此刻竟多了几分锋锐之气。灵溪蹲在一旁，正用灵泉水细细擦拭一块青石板，上面刻着“沈清寒之墓”五个字，被她摩挲得光滑温润，如同浸了多年泉水的古玉。
“赵将军说，青云宗的传讯鸽昨日到了。”灵溪将石板稳稳立在泉边梧桐树下，影子恰好落在伊剑脚边，“陈长老让你伤愈便回山一趟，说是有裂穹剑尊的遗物要交予你。”
伊剑弯腰掬起一捧泉水，凉意漫过指尖，抚平了眉骨处的痒意。“也是时候回去了。”他抬眼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，那是青云宗所在的方向，“当年偷了藏经阁的《裂穹剑谱》，还没来得及跟掌门赔罪。”
“都偷到手了，再认错又有何用？”灵溪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刚烤好的栗子，还带着温热气息，“不如捎两坛玄水城的烈酒回去，给陈长老与掌门各送一坛，说不定旧事便一笔勾销了。”
伊剑笑着接过栗子，壳早已被灵溪掐出细缝，轻轻一捏便碎裂开来。“你当人人都像赵烈那般，三坛酒就能收买？”想起陈长老总敲他后脑勺的拐杖，还有掌门写满“罚抄经文百遍”的戒尺，他只觉肩头旧伤都似隐隐作痛。
小石头背着药箱匆匆跑来时，两人正坐在梧桐树下分食栗子。少年脸颊被春风吹得通红，药箱里还露着半截绷带，是刚给城门口老守卫换过伤药剩下的。“伊剑哥哥，灵溪姑娘，赵将军让我送你们到山脚下！”他将药箱往地上一放，又掏出一个布包，“这是我新炼的金疮药，用灵泉水熬制的，比上次那剂效用更好！”
伊剑接过布包，触手温热，淡淡草药香萦绕鼻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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