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井水,不是水,是液态的刀子。
阿芜把最后一件绸缎中衣从砧板上拎起,那布料滑腻得像死人的皮肤。她在刺骨的井水里哗啦一摆,双手猛地扎进去拧干。那一瞬间,十根手指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,痛感尖锐而密集,随后便是彻底的麻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那双手早已不是人的手了,红紫发胀,指关节粗大,十道皴裂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,边缘翻着腐肉似的白皮,在浑浊的泡沫水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手脚麻利些!前头宴席散了,各房的衣裳都等着收!误了时辰,仔细你的皮!”
管事的婆子揣着手笼,站在廊下避风处。她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里一团团滚开,又散在冻得发硬的夜风里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口,只有催促,没有怜悯。
阿芜没应声,头垂得极低,几乎要埋进那口冒着寒气的木桶里。她将沉重的木桶提手挂在红肿破皮的小臂上,借力一拽,整个人随着桶的惯性踉跄了一下。桶底刮擦着青石板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,一路拖向后院最角落那排低矮的屋子。
那是奴婢们浆洗晾晒的地方,也是阿芜的葬身之所——如果今晚她不做点什么的话。
推开那间原是堆杂物的破屋,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炭火未燃尽的酸臭气扑面而来。墙角铺着一层薄薄的烂草絮,上面压着一床发黑的棉絮,便是她的床。
她放下木桶,在门口僵立了片刻。
前院的笙箫残响隐约传来,还有不知哪房醉醺醺的、拔高了调子的笑闹。那是另一个世界,属于锦衣玉食的主子们的世界。而明天,她就要被一顶灰布小轿,从侯府后门抬出去,配给城南田庄上那个刘庄头的儿子。
那个人,她远远见过一次。一条腿短着,走路一高一低,脸上有一片火烧过的狰狞疤痕,看人时眼神浑浊,带着一股牲口棚里的腥臊气。据说脾气极暴,前头一个买来的媳妇,不到半年就被打跑了,生死不知。
这就是她的结局。
一个浣衣的下等丫鬟,像一件用旧了、染了污渍的抹布,被主家随手丢给看庄子的奴才,废物利用,还能换点好处,全了“体恤下人”的名声。
阿芜慢慢走到墙角,蹲下身。她在烂草絮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她把它抠出来,捏在掌心。
是一片碎瓷。边缘不甚锋利,但顶端有个尖锐的角。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粗心丫头打碎的碗,被她偷偷藏了起来。
她撩起左臂的袖子,就着窗外投进来的、被窗纸滤得昏蒙的月光,看那截手腕。内侧,靠近脉搏的地方,横着一道扭曲狰狞的疤,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,像条僵死的蜈蚣。
那是两年前,侯夫人嫌她浣衣时“眼神不正”,随手拔下金簪划的。当时血流如注,几乎见了骨。夫人却只拿帕子掩了掩鼻子,吩咐“找个懂草药的婆子随便包包,别脏了地”。
阿芜用那片碎瓷的尖角,轻轻刮了刮那道疤。
不疼,只有麻木的钝感。
但心口那团火,却随着指尖这点微不足道的动作,又灼灼地烧了起来。
同归于尽。
这个词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滚了几滚,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平静。像这腊月的井水,起初刺骨,久了,也就麻木了。与其被那个瘸腿男人折磨致死,不如就在这黑夜里,给这吃人的世道留一道血痕。
外头梆子响了,三更天。
风似乎小了些,前院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,偌大的侯府沉入一种虚伪的安宁。阿芜吹熄了那盏如豆的、散着难闻油脂气味的油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手心里的瓷片,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。
“哐当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瓦片被踩动,又像是野猫窜过屋顶。紧接着,是压抑的、低低的咳嗽声。
那声音离得不远,就在她这破屋子后头的巷子或柴垛附近。
阿芜没动,依旧在黑暗里睁着眼。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。
这咳嗽声……清凌凌的,带着点压抑不住的病气,却又不是那种衰朽老人的浊咳。在这侯府最深、最脏的角落里,不该有这样的人。
咳嗽声停了片刻,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来。那声音清冽,压得极低,却因着夜的寂静,字字清晰地透进阿芜的耳朵:
“……消息确切,宫里透出来的。三日后,戌时三刻,东华门换防。太子……等不及了。侯爷是第一个要‘清君侧’的,名单上第二位。”
另一个略微沙哑、年长些的声音立刻跟上,更轻,更急:“世子!此处不宜久留!侯爷今日宴请京畿卫的人,本就惹眼,我们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少年打断他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像在议论今日的天气,“父亲既选了这条路,就该知道下场。我只是好奇,那位‘帝星’,如今在哪座观星台上坐着?”
“司天监那帮老东西,找了十年,不也……”年长的声音顿住,似乎意识到失言。
少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带着寒意:“十年……也够了。走吧,回去。这府里,还能清净两日。”
脚步声响起,极轻,迅速远去,消失在风声里。
甬道重归寂静。
阿芜依旧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手里那片碎瓷,不知何时,已被她掌心温得不再冰凉。
方才灌满胸腔的、近乎凝固的死意,此刻却被那段短暂的对话,搅动得沸腾起来。
太子逼宫。侯爷是第一个要死的。帝星。司天监。十年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在她冰冷的心上,滋滋作响,冒起带着焦煳味的白烟。
前世作为地质勘探队员,常年在无人区与星象为伴的她,比任何人都清楚“帝星”意味着什么。在古人眼里,那是天命所归;而在她眼里,那是大气光学现象,是折射,是幻象,是……机会。
眼前那令人窒息的、灰布小轿和瘸腿男人的未来,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后面深不见底、却也可能通往别处的黑暗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,撞得肋骨生疼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倏地褪去,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冰凉。
她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手指。
力道一泄,那片碎瓷掉落在脚边的烂草席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盯着那片碎瓷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她摸到墙角木盆里半盆冷水——是她傍晚留着的。她把脸埋进去,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,牙齿咯咯作响。
她在水里憋着气,直到肺叶开始发痛,才猛地抬头。
冰冷的水珠顺着她枯黄散乱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额头、颧骨、下巴。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湿冷的粗布擦过皮肤,带走些许污垢,也带走最后一丝犹豫。
她走到那扇破窗前。窗纸早就破了几个洞,用草纸勉强糊着。她凑到其中一个稍大的破洞前,往外看。
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。月光很淡,勉强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轮廓。两个人影已快走到甬道尽头,正要拐弯。
就是现在。错过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阿芜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深,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,冲开了她因寒冷和长久沉默而几乎黏住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