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。
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。
“带我走。”
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,清晰得像投入古井的石子。
说完这句话,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。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甬道尽头的两个人影骤然停住。
前面披斗篷的少年缓缓转过身。月光恰好在这时从云隙漏下些许,清辉落在他脸上。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,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、瓷器般的脆弱感,但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。一双眼睛在黯淡的光线里,竟是清亮锐利的,像寒潭里浸着的黑玉。
他静静地看着窗口那个影影绰绰、蓬头垢面的人影,没说话。
阿芜迎着那目光,心脏在腔子里擂鼓一样地撞。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,继续说,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我能让你活到最后。”
少年——靖安侯府的世子,谢停云,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窗口更近了些。
“凭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清洌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阿芜的指尖抠进了窗棂的木刺里,疼痛让她更加清醒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猛地抬起了头,望向北方的天空。
今夜无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。但就在刚才,在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刹那,她眼角的余光,确确实实捕捉到了一点光。
在北边天际,云层最厚重、最黑暗的深处,一点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芒,乍然亮起。
那是大气湍流造成的恒星闪烁,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,会被误认为是“新星”。
她抬手指向北方那片已然恢复黑暗的天际,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声音却压得低而清晰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:
“就凭我认得——那是司天监找了十年的‘帝星’。”
话音落下,甬道里一片死寂。
风穿过破败的屋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谢停云却依旧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微微抬眸,顺着阿芜手指的方向,望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阿芜脸上。那双清冽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阿芜放下发酸的手臂,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,“三日后,戌时三刻,东华门。太子动手,侯府首当其冲。世子此刻出现在这下人聚居的背阴处,想必也不是为了赏月。你要活路,我也要活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谢停云过分苍白的脸色,补充道:
“你身体不好,常年用药。用的是南边来的、带甘松和沉香气味的方子。这病忌大悲大喜,忌骤然寒热。三日后若乱起,侯府必成人间地狱,烟熏火燎,世子这身子,撑得过几时?”
谢停云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浣衣的婢子,”谢停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如何知道这些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阿芜回答得干脆,“侯夫人每月初一十五焚的香,是沉水香加龙脑。世子你经过我窗下时,风里带来的药味,比那更复杂。甘松醒脾,沉香降气,冰片通窍,麝香开闭。分量不轻,想必是陈年旧疴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谢停云眼中那点探究越来越深,继续道:
“至于司天监找‘帝星’……十年前,钦天监正因观星不力被罢黜。我只是……恰好,比他们多认得几颗星星。”
最后这句,她说得有些含糊,留下一个模糊的空间。
谢停云沉默地看着她,月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要我怎么带你走?”他终于问。
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让她腿软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阿芜,又被她死死压下。
“明晚子时,后院西角门。”她快速说道,“那里守夜的老王头贪杯,每夜子时前后会溜去厨下摸残酒。角门钥匙,就挂在他休息的耳房墙上,第三颗钉子上。我会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我告诉你‘帝星’现在确切的位置,以及……未来三日,京城的天气变化。”阿芜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天际,“变天的时候,知道风向和雨势的人,总是比别人多点机会,不是吗,世子?”
谢停云忽然低低咳嗽起来。他用一方素白的帕子掩住口,肩背微微耸动。
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止住。他放下帕子,月光下,那帕子一角似乎洇开一点深色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因咳嗽带上一丝喑哑,却异常清晰,“明晚子时,西角门。我会让人接应你。”
“世子!”旁边的侍卫低呼,满是不赞同。
谢停云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。他最后看了阿芜一眼,那目光很深。
“你若骗我,”他轻轻说,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,但字字清晰,带着某种冰冷的质地,“下场会比嫁给庄头的儿子,惨得多。”
阿芜扯了扯嘴角,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,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干涩,“但我没别的路可走了。”
谢停云不再言语,转身,裹紧斗篷,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阿芜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直到此刻,那股强撑着她的力气才骤然泄去。她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,指尖冰凉。
但眼睛里那点光,却越来越亮,像暗夜里挣扎着不肯熄灭的、最后一点星火。
她赌对了。
前路是万丈深渊,但她已无路可退。
从今夜起,那个在侯府浣衣池边默默等死的“阿芜”,已经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为自己挣命的赌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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