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风雪仿佛在这一刻凝固，连同阿芜的心跳也几乎停滞。靖安侯手中那盏红灯笼，像一只巨大的、不怀好意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他们。
谢停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，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。那张苍白的脸上，竟缓缓漾开一丝懒散而玩味的笑意，仿佛眼前的局面不过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棋局。
他非但没有慌张，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雪打湿的衣襟，上前一步，挡住了阿芜半个身子。
“父亲深夜不睡，提着这盏‘照骨灯’在风雪里站着，是怕儿臣找不到路，还是……怕这府里的鬼，迷了父亲的眼？”
靖安侯眯起眼睛，目光在谢停云脸上逡巡片刻，最后落在他怀中那微微鼓起的衣襟上——那里藏着半张舆图。
“祭星？”靖安侯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嘲弄，“本侯倒是不知，我靖安侯府的藏宝阁，何时成了祭星的祭坛？云儿，你身子弱，本侯不指望你光耀门楣，但也不希望你整日沉迷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，坏了侯府的风水。”
“装神弄鬼？”谢停云轻笑一声，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藏宝阁，语气陡然转冷，“父亲，太子生辰将至。陛下亲口说过，谁能献上‘天降祥瑞’，谁便是太子的头号座上宾。父亲整日忙着结交京畿卫，忙着在府里安插眼线，可曾想过，真正的祥瑞，就在眼皮子底下？”
靖安侯的瞳孔微微一缩。太子生辰，是他眼下最想攀附的高枝，也是他谋反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靖安侯的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父亲请看。”谢停云侧过身，将阿芜完全暴露在红灯笼的光晕下。
阿芜心领神会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不再躲闪，而是直视着靖安侯，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与笃定。
“侯爷，”她的声音清冷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仿佛能穿透风雪，“今夜子时，北辰星移，紫气东来。奴婢观藏宝阁上空，有祥瑞之气盘旋三日不散。此乃大吉之兆，预示着靖安侯府将有‘定国之宝’现世，助太子殿下稳固江山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微微抬手，手指在虚空中虚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——那是前世地质勘探队用来标记“矿脉富集区”的符号，此刻在她手中，却化作了玄之又玄的“星象符咒”。
靖安侯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。他虽不信鬼神，但对太子的忌惮和渴望，让他不得不信几分。
“定国之宝？”靖安侯冷笑，“你一个浣衣婢，懂什么星象？”
“奴婢本不懂。”阿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“但昨夜，奴婢在浣衣池边清洗旧衣，忽见一道金光自天而降，直入奴婢眉心。醒来后，便对星象之术了然于胸。奴婢……是‘星神’选中的人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荒诞不经，却又合情合理——毕竟，一个浣衣婢怎么可能突然懂星象？唯有“天授”，才能解释得通。
谢停云适时地接话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：“父亲，儿臣也是偶然发现她的异样。昨夜她竟能准确预测出东院那棵老槐树会遭雷劈，儿臣心下好奇，便带她来藏宝阁一试。果然，她一眼便看出这阁楼里藏着‘龙脉之气’，指引儿臣找到了这半张舆图。”
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个紫檀木匣，在靖安侯面前晃了晃。
“这舆图……”靖安侯的目光死死盯着木匣，呼吸微微急促。
“这舆图，”谢停云将木匣重新收回怀中，语气变得神秘莫测，“是前朝‘钦天监’遗留之物，记载着一处‘星陨之地’。那里埋藏着前朝皇室的宝藏，更有能助太子殿下‘逆天改命’的‘星核’。父亲，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祥瑞？”
“星核？”靖安侯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正是。”阿芜接口道，“星核乃天外陨石所化，蕴含星辰之力。得之，可窥天机，可改国运。奴婢观星象，那星核便藏在这半张舆图标注之地。只要找到它，献给太子，侯爷便是太子登基的最大功臣。”
她这番话，一半是前世的地质知识（星核或许是某种高纯度矿石），一半是现编的玄幻故事。但她的眼神太过真诚，语气太过笃定，竟让靖安侯这样的老狐狸也信了几分。
风雪更大了，红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，映照着四张各怀鬼胎的脸。
良久，靖安侯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好一个‘星神’选中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