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侯府像一头被喂饱了的巨兽,在冬日的暖阳里打着饱嗝,透着一股奢靡而迟钝的平静。
阿芜像往常一样,跪在冰冷的石阶上,机械地搓洗着那一盆盆永远洗不完的衣物。皂角刺鼻的气味混合着井水的寒气,往骨头缝里钻。她的手指肿得像十根胡萝卜,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钻心的疼,但她感觉不到。
她的全部感官,都用来捕捉风的声音,云的流向。
午时刚过,她借着倒脏水的空档,绕到了后厨的死角。那里是运送泔水的通道,平日里臭气熏天,连野狗都不愿靠近,却是老王头藏酒壶的绝佳地点。
她在泔水桶后的砖缝里,摸到了那个缺了口的粗瓷酒壶。酒液已经洒了一半,剩下的也酸得发馊。阿芜没嫌弃,她拧开壶盖,将里面剩下的半两残酒,倒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空竹筒里,然后灌满了清水,晃了晃,看着那浑浊的液体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这是给老王头的“加料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像个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浣衣处。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,也没人在意一个明日就要被发卖的奴婢在做什么。
夜幕降临得比往常更快。
亥时三刻,前院的宴席终于散了。丝竹声歇,取而代之的是醉汉们含糊不清的笑骂和凌乱的脚步声。阿芜回到那间破屋,没有点灯。她在黑暗中,脱下了那身浸透了冷水、硬邦邦的灰棉袄,换上了她唯一一件还算干爽的旧中衣。
她将那个装了“加料酒”的竹筒,藏在了袖子里。
子时。
万籁俱寂,只有北风在屋檐下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阿芜推开窗,像一只狸猫般翻了出去。她没有走大路,而是贴着墙根的阴影,利用前世在野外生存练就的潜行技巧,避开了两处巡逻家丁的必经之路。
西角门就在眼前。
那是一扇极不起眼的木门,门板上满是污垢和霉斑。旁边的耳房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、摇曳的油灯光。
阿芜屏住呼吸,贴在墙边。她听到了里面传来如雷的鼾声,间或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咂嘴。
就是现在。
她闪身进了耳房旁的柴垛阴影,从窗户的破洞往里看。老王头四仰八叉地躺在破床上,那个空酒壶就滚落在枕边。而墙上,挂着一串黄铜钥匙。
第三颗钉子。
阿芜的心跳得极快,但她的手却很稳。她伸出手,指尖穿过窗棂的缝隙,轻轻勾住了那串钥匙。
“叮——”
极轻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。
床上的鼾声停了。
阿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死死盯着老王头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老王头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沉沉睡去。
阿芜长出一口气,迅速将钥匙取下,猫着腰退了出来。她冲到角门前,手有些抖,试了两次才将钥匙插进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她轻轻推开沉重的木门,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她一个激灵。门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,堆满了垃圾和积雪,散发着腐烂的恶臭。
阿芜闪身出去,刚要回头关门,却猛地僵住了。
巷子尽头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,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手里握着一把长刀,刀锋在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。
阿芜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袖子里的碎瓷片——那是她最后的武器。
“不想死就闭嘴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那人影身后传来。
阿芜抬头,只见谢停云披着那件深色的斗篷,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显然是在寒风中站了许久。但他那双眼睛,却比这腊月的冰雪还要清明。
“世子。”阿芜松开了握着碎瓷片的手,声音沙哑,“你来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废话,只扔过来一个包袱:“换上。”
阿芜接住,入手颇沉。她没犹豫,立刻转身,借着巷子里堆积的杂物遮挡,迅速脱下了那身显眼的丫鬟棉袄,套上了包袱里的粗布男装。衣服有些大,但足够暖和。她又戴上兜帽,将头发胡乱塞进去。
“走吧。”谢停云转身便走。
那个黑衣侍卫走在最前面,像一把尖刀,劈开黑暗。谢停云居中,阿芜断后。
他们没有走大路,而是穿行在迷宫般的贫民窟巷弄里。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,污水横流,稍不留神就会迷失方向。但谢停云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,走得又快又稳。
阿芜紧紧跟着,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。那是谢停云的侍卫,一个真正的杀人机器。只要她稍有异动,那把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喉咙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
那是护城河。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,但在月光下,依然能看到远处城楼上巡逻的士兵火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