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是黑色的。
不是墨屿域海面那种黑，而是更深、更浓、更稠的黑，像墨汁，像沥青，像凝固的夜色。黑风号被老鬼的附魂系统包裹在一个金色的气泡里，气泡不大，只比船身大一圈，金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孤灯，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三丈。
三丈之外，就是纯粹的黑暗。
陆舟站在船头，左手按着父亲留下的旧刀，右手握着空行刃。空行刃的金光比平时更亮，刀身上的纹路在疯狂地跳动，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野兽。
“它在害怕。”苏清鸢站在他身边，翅膀收在背后，蓝光也暗了下来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黑暗里的什么东西。
“不是害怕。”陆舟低头看着空行刃，“是警惕。”
老鬼在舵轮后面，万象眼全开。灰色的瞳孔里纹路飞转，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，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嘴唇紧抿着，脸色发白。
“前方有东西。”他说，声音发紧，“很大。非常非常大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比青冥号大。比整座黑礁岛大。”
陆舟的心沉了一下。
气泡在黑暗中缓缓前行，速度不快。老鬼不敢开快，附魂系统需要维持气泡的压力，抵抗海底的水压，速度越快，消耗越大。按照现在的速度，穿过墨屿域的海底到达赤雷域，至少需要三天。
三天。在黑暗中，在海底，在一个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深渊里。
“左边有东西。”老鬼突然说。
陆舟转头看向左边。黑暗中什么都没有，但空行刃跳了一下不是警惕，是警告。
“右边也有。”
苏清鸢的翅膀展开了，蓝光重新亮起来。
“后面也有。”
三个方向。包围。
陆舟握紧空行刃。“上面呢？”
老鬼抬头，万象眼的纹路转到了极限。
“上面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上面的黑暗裂开了。
不是真的裂开，是有东西从上面游下来，把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那东西很大，不，不是大，是巨大。陆舟看不到它的全貌，只能看到一部分：一片鳞甲，一块皮肤，一根鳍刺。每一片鳞甲都有黑风号的甲板那么大，每一块皮肤都像一面灰色的墙，每一根鳍刺都像一座塔。
金色的光照在鳞甲上，反射出暗绿色的光。鳞甲上有纹路和残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深渊海兽。”老鬼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成年的。不是幼年期，是成年的。活了至少一千年的。”
陆舟想起了风暴海峡古船墓入口处的那头幼年深渊海兽。那头已经够大了，是黑风号的两倍。而这头是黑风号的一百倍。
一千年的怪物。
海兽没有动。它就那么悬在气泡的上方，像一座山悬在头顶。它的眼睛，如果它有眼睛的话，藏在鳞甲的缝隙里，暗绿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光。那光冷冷的，像冬天的月光，和影阁塔里的域外之光一模一样。
它在看他们。
不是打量，不是审视，是“看”。像一个人看一只蚂蚁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善意，只是看到了，仅此而已。
陆舟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，当然也害怕，但不只是害怕。空行刃在掌心震动，刀身上的金色纹路亮到了极限，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。
它在告诉他：不要动。
陆舟没有动。
苏清鸢没有动。
老鬼没有动。
海面上方，五十艘战舟，两千名士兵，两个尊域境的强者。他们不怕，因为那是人能对抗的东西。
但这个东西不是人能对抗的。
一千年的深渊海兽，是上古时代的遗物，是牢笼建造之前的生物，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原住民。它们见过域外之物，见过牢笼的建造，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。在它们面前，人类只是过客。
海兽看了他们很久。也许是一分钟，也许是一个时辰。在黑暗中，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然后，它动了。
不是攻击，是离开。它缓缓地转过身那动作慢得像一座山在移动，尾巴从气泡旁边扫过，激起的水流让黑风号剧烈摇晃，气泡差点碎了。老鬼拼尽全力稳住附魂系统，金色的光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
海兽消失在黑暗中。
陆舟大口喘气，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它为什么没攻击我们？”苏清鸢的声音沙哑。
老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万象眼慢慢恢复正常。“因为我们对它来说太小了。不值得。”
“不值得？”
“就像你不会专门去踩一只蚂蚁。除非那只蚂蚁咬了你的脚。”
陆舟低头看了看空行刃。刀身上的金光暗了下来，恢复了正常的亮度。它不抖了。
“它在保护我们。”陆舟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空行刃。它在告诉海兽‘这个人类是我的’。海兽听懂了。”
老鬼和苏清鸢对视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
气泡继续在黑暗中前行。
海底不是平的。
黑风号在海底峡谷中穿行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，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，沉积物里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生物的光，是矿物的光，暗红色的，像凝固的血。岩壁上偶尔能看到巨大的抓痕，每一道抓痕都有黑风号那么长，深深地嵌在岩石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出来的。
“深渊海兽的痕迹。”老鬼说，“它们在岩壁上磨爪子。跟猫磨爪子一个道理。”
“猫不会在石头上磨爪子。”苏清鸢说。
“那猫不会，但这东西会。”
陆舟没说话。他在看岩壁上的另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抓痕，是刻痕。抓痕是自然的，不规则的，深浅不一。刻痕是有规律的，直线、曲线、圆圈、符文和残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这里有人来过。”他说。
老鬼凑过来看，万象眼扫描着刻痕。“不是人。是上古文明的遗物。这些刻痕至少有五千年了。”
“刻的什么？”
“地图。”
陆舟的心跳了一下。“地图？”
“对。这片岩壁是一幅地图。你看这里”老鬼指着岩壁上一片密集的刻痕，“这是墨屿域的海底地形。这里是峡谷，这里是平原，这里是火山口。还有这里”
他指着岩壁的最下方，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刻痕，刻痕的形状像一扇门。
“这是通往赤雷域的海底通道。上古文明挖的，用来连接两片海域。”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但通道很窄，只能容一艘船通过。而且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
“而且通道的入口，有一头海兽守着。”
陆舟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