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送的是……一口钟。”
“钟?什么钟?”
靓坤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……寺庙里敲的那种钟。送钟……送终……”
阿强声音越来越低。
书房里瞬间死寂。
靓坤脸上的表情,从疑惑,到茫然,再到难以置信,最后彻底凝固。
他呆呆地看着阿强,又缓缓转头,看向站在一旁、眼观鼻鼻观心、仿佛事不关己的江天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送钟?送终?!在连浩龙儿子满月宴上,送一口钟?!!
这他妈的不是去结盟,这是去结死仇啊!是赤裸裸的、最恶毒的诅咒和挑衅!比当面扇连浩龙耳光还要严重百倍!
谁?谁干的?!谁他妈敢用洪兴的名义,干出这种疯子才会做的事?!
靓坤只觉得一股凉气,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,让他浑身发冷,头皮发麻。
他之前以为的敌人,是王宝,是和联胜,这些都有迹可循,有缘由可查。可忠信义连浩龙……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尊煞神了?!还用了这种不死不休的方式?!
“谁……谁送的?”
靓坤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震惊和荒谬,而变得有些颤抖和尖利。
阿强低下头,不敢看靓坤的眼睛,低声道。
“是……铜锣湾的兄弟,天哥……派人送去的。以洪兴龙头,坤哥您的名义。”
轰——!!!
靓坤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颗炸弹炸开了!
一片空白!
他猛地转头,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江天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、愤怒、不解和一丝荒诞的恐惧而剧烈扭曲,嘴唇哆嗦着,伸手指着江天,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江天……你……送钟?给连浩龙……送终?!!!”
他之前挺直的腰背,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陡然垮塌下去,整个人瘫在宽大的老板椅里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。
王宝要杀他,和联胜要打他,他都有心理准备,甚至觉得可以应对。
但现在,连忠信义的连浩龙,这个实力雄厚、心狠手辣、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猛人,也突然跳出来,要跟他“不死不休”?
就因为……一口莫名其妙的“钟”?
靓坤看着江天那张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“无辜”和“疑惑”的俊朗侧脸,第一次觉得,这个他一手提拔、视为福将和利刃的年轻人,此刻看起来,是如此的陌生,如此的……让他心底发寒。
他到底……给自己惹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?又或者说,这场针对他靓坤的围剿,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暗箭?
书房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靓坤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,在回荡。
靓坤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仿佛刚刚得知的不是一个消息,而是自己的死刑判决书。
书房里死寂得可怕,只剩下他粗重、艰难,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,在豪华而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和绝望。
王宝、和联胜,现在再加上忠信义连浩龙……三方势力,不,是三方虎视眈眈、实力雄厚的敌人,同时将矛头对准了他!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摩擦或者地盘争夺,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、或者说被无形之手推动的、针对他靓坤个人的围剿!
他才刚刚坐上洪兴龙头的宝座,屁股还没焐热,甚至连蒋天生留下的权力格局都还没完全消化,大佬B的势力也才初步清洗……怎么转眼之间,就落到了这般四面楚歌、十面埋伏的境地?!
靓坤猛地闭上眼睛,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恐惧、愤怒、不甘、荒谬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,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。
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,替社团顶罪蹲苦窑,和别的社团血拼抢地盘,逼宫蒋天生上位……哪一次不是刀口舔血,险死还生?但这一次,感觉完全不同。
这一次,敌人来得太快,太突然,也太……莫名其妙!王宝也就罢了,抢货之仇。和联胜趁火打劫也勉强能理解。可连浩龙!忠信义!
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结的仇?就为了一口不知道哪个王八蛋送的“钟”?这简直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!
不,不能慌!绝对不能慌!靓坤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了血丝,但那股凶戾和狠劲重新浮现。
他是靓坤!是洪兴的龙头!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,不能栽在这里!
坐以待毙,只有死路一条!必须动起来,必须破局!
“阿强!”
靓坤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坤哥!”
阿强连忙上前一步。
“去!”
靓坤喘着气,急促地命令道。
“马上去!给我弄一张船票!最快的船!去澳门,或者去台湾,都行!要快!对外就说……就说我澳门那边的赌场生意有急事,必须亲自过去处理!快去!”
“坤哥,您这是要……”
阿强一愣,没想到靓坤第一反应竟然是跑路。
“废什么话!让你去就去!”
靓坤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上面的雪茄缸都跳了起来,他双目赤红地瞪着阿强。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港岛现在就是个火药桶,老子先出去避避风头,让他们先狗咬狗!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,老子再回来收拾残局!快去!”
“是!是!坤哥!我马上就去办!”
阿强被靓坤那疯狂的眼神吓住了,不敢再多问,连忙转身冲出书房。
书房里再次剩下靓坤和江天,以及另外两个噤若寒蝉的堂主。
靓坤瘫在椅子上,胸口依旧起伏不定,眼神闪烁着,显然在飞速思考着后续安排和退路。江天则依旧垂手站在一旁,面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个“送钟”的惊天消息与他毫无关系,他只是个忠诚的听众。
……
几个小时后,铜锣湾,星月酒吧二楼。
下午时分,酒吧还没开始营业,光线透过百叶窗,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江天坐在他常坐的那个卡座里,面前摆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。
托尼、阿渣、阿虎坐在他对面,阿渣的肩膀还缠着绷带,阿虎的拐杖靠在一边,三人也各自喝着饮料或啤酒,气氛比起之前警署外的肃杀,轻松了许多。
“大佬,你说靓坤现在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?哈哈!”
阿渣呷了一口啤酒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“王宝、和联胜、连浩龙……他现在是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!”
托尼也笑了笑,但眼神里更多是冷静的分析。
“他跑得倒是快。
不过这一跑,洪兴龙头的威信算是彻底扫地了。下面那些堂主,心里会怎么想?”
阿虎瓮声瓮气地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