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府的东跨院,总比别处冷一些。
三月已经过半,主院廊下的海棠吐了新芽,连西角门外那两株石榴都泛起一点青意,偏只有东跨院的地面还浸着潮。清晨一盆水泼下去,青砖上便浮起一层阴亮的寒色,像昨夜积下的雾,怎么也散不干净。
顾听雪起得早。
她披着件洗得发软的青布褙子,从廊下取了木瓢,先去看院角那株白玉兰。
玉兰是她十岁那年栽下的。那时不过一截细瘦枝桠,连根都浅,像活不长。顾府里没人把它当回事,顾伯还怕它占了院角那点本就不多的空地,劝过她两回,说不如种些能吃的葱蒜。她没应,只是每天早起晚睡地看它,夏天挡雨,冬天覆草,竟也让它一点一点活了下来。
去年冬里它落尽了叶,如今枝头已经鼓起几粒米粒大小的花苞,青白色,藏在还未完全舒展的细枝间,不留神几乎看不见。
顾听雪蹲下去,把根边那层板结的土拨松,再将半瓢清水慢慢浇下去。水渗入土里时发出很轻的一声,像谁低低叹了一口气。
她看了片刻,才起身。
一转头,顾伯正提着食盒从月洞门外进来。
老人今年六十有余,背已经微微佝偻,走路却尽量走得稳,像怕脚步一重,就把这院子里好不容易存下的一点安宁惊散了。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深褐夹袄,袖口处有一圈洗不净的油渍,显然又是一早守在厨房边上替她抢吃食去了。
看见她在浇树,顾伯先叹了口气,才笑道:“姑娘又顾着它。今儿厨房蒸了枣泥糕,我瞅着灶上刚起锅,赶紧守了一会儿,给您拎回两块热的。”
顾听雪接过食盒:“您又起得这样早。”
顾伯摆摆手:“老了,睡不长。再说,今日主院忙着给大姑娘看嫁妆单子,厨下乱得很,我不去盯着,咱们这边怕是连热水都分不上。”
他说得寻常,顾听雪也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早已听惯这样的话。
东跨院在顾府最东边,离主院最远,院墙外便是偏僻的小巷。这里原是给犯了错的姨娘住的旧院,后来修过两次,也只不过把漏雨的屋顶补严了些。顾听雪的母亲病逝后,她便一直住在这里。府里的人久而久之都默认,这个安静、寒酸、总带着淡淡药味的小院,和主院的热闹体面并不是同一个地方。
她提着食盒进屋,把盖子打开。
里头果然躺着两块枣泥糕,蒸得边角微微裂开,热气带着甜香与木蒸笼的潮气一起散出来。顾伯站在一旁,看她坐下来吃,目光里有种不自觉的安稳,像只要见她好好用了饭,这一日便算开了个不坏的头。
顾听雪吃到一半,顾伯忽然道:“姑娘,前头昨儿来了媒人。”
她抬眼。
顾伯忙补了一句:“不是给您的,是给大姑娘。听说看的是礼部郎中的长子,门第很妥当,夫人这两日正高兴着呢。”
顾听雪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顾伯便也不说了。
他们两个都明白,这种事和东跨院向来没有什么关系。顾听澜是顾家嫡女,婚事自然是全府大事,绣样、嫁妆、宾客名单,样样都有人操心。至于顾听雪,府里许多人恐怕一时还想不起,她也已经到了该议亲的年纪。
想到这里,她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庆幸。
她并不盼婚事。或者说,她不盼任何需要开口去求、去等、去承认施舍的东西。
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期待。
母亲病重那年,她才八岁。那时她还没学会沉默,半夜里赤着脚跑去正院门前,想求父亲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过来看一眼。夜风吹得她手脚冰凉,牙关都打颤,她一个人站在门外,从更鼓熬到天边发白,最后只等来一句:“夫人睡下了,老爷明日还要上朝,不见人。”
她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嫡庶有别,只觉得门很高,影子很长,自己怎么站,都像站不进去。
后来懂了。
想要的东西,最好不要说。
说了也未必有。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抱指望。
用过早饭,她照例去小药炉前收拾昨日晒的陈皮和艾草。院子小,日头照进来要比别处晚些,她便把所有要见太阳的草药都挪到最亮那一角,码得整整齐齐。刚理到一半,前院忽然来了人。
来的是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禾。
春禾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比甲,鞋面绣着细小的并蒂莲,站在东跨院门口时脚尖都不肯往泥地里踩深半分。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,语气却淡:“二姑娘,夫人说今日家里要见客,前头人多事杂,叫您别往那边去,免得忙中出了错。”
顾听雪把手里的艾草束好:“知道了。”
春禾本像还准备了两句解释,见她连问也不问,反倒顿了顿。片刻后,又道:“还有,大小姐午后要用东珠色的丝线,库房里一时没找齐,听说二姑娘这里有旧的,先拨过去一些。”
顾听雪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东珠色的丝线,东跨院当然不会有新的。那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一匣旧绣线,颜色温润,像玉兰开到将谢时的花瓣边缘。她平日给顾伯补衣裳、给自己绣帕子,很少舍得用,只因这是母亲留下的极少数旧物之一。
春禾见她不说话,便又笑了一下:“大小姐急着用,二姑娘总不会舍不得吧?”
她这话说得轻巧,像拿走几卷丝线,本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顾听雪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我让人送去。”
春禾得了准话,立即转身,像多留一刻都会沾了东跨院的寒气。
人走后,顾伯脸色就沉下来:“什么库房一时没找齐,分明是看咱们这里有,就顺手拿。姑娘,别给了。”
顾听雪去柜子里取出那只旧线匣,轻轻拂去上头浮灰:“不过几卷线。”
“可那是您娘留下的。”
顾听雪没接话。
她把匣子打开,一卷一卷地理。线色有新有旧,多年下来已经不如从前齐整,其中那几卷东珠色的尤其显眼,白中透着一点极淡的暖,像雪将落未落时,天边漏下来的一缕光。
她手指在那上头停了停。
母亲还活着时,曾用这种颜色给她绣过一只小香囊。香囊里装的是晒过的玉兰花瓣,香气极淡,只有贴得近了才能闻见。后来香囊旧了,线脚散开,她舍不得丢,便把还能用的丝线一点点拆下来,重新缠回木轴上。
如今却还是保不住。
顾伯站在她身后,半晌没说话。等她将那几卷丝线单独挑出来,他才低低叹了一句:“姑娘,您总这样让着,也不是法子。”
顾听雪合上匣盖:“不让,也未必能守住。”
她说得很平。
顾伯却听得心里发酸。他知道她不是不在意,只是太早明白,有些东西你越去护,旁人越觉得你不该护。久而久之,倒不如先把神情收起来,免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人看透。
午后,顾听雪背着药篓出门去给顾伯抓药,顺路叫小厮把丝线送去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