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故意绕开了前头最热闹的回廊。
主院那边隐隐传来女眷说笑声，夹杂着试衣量尺的吩咐。那热闹离东跨院并不算远，却像隔了一整层墙。顾听雪没有多听，低头从侧门出了府。
春天的宁州城有一种湿润的暖意。
街上卖青团的、卖糖画的、卖新剪柳条编环的小贩比冬里多了不少，叫卖声一阵一阵涌过来。顾听雪沿着街边慢慢走，脚步很轻，像一滴不愿惊动水面的雨。她进药铺时，掌柜已经认得她，笑着问了顾伯的近况，照旧抓了几味润肺平喘的药，又多添了一小包陈年川贝，说是上回忘了算钱。
顾听雪把多出来的那包药退回去。
掌柜愣了愣：“不过一点零碎。”
“下回再买就是。”她道。
掌柜见她神色，只得收回去，心里却暗暗叹气。这位顾二姑娘生得温温静静，像最好说话的人，偏偏在某些地方比谁都拗。你若是明码标价地卖她，她从不拖欠；你若是想平白多塞一点，她倒比谁退得都快。
顾听雪从药铺出来，天色还早，便又拐去布行买了块最便宜的粗布。顾伯那件春衫袖口磨得厉害，再不补就穿不住了。
等她从布行出来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经过城南桥头时，前头忽然乱了起来。
“让一让，让一让！”
“有人晕倒了！”
“谁家老人？快去请大夫！”
顾听雪脚步一顿，顺着人群缝隙看过去，只见桥边石栏旁倒着个灰衣老人。老人面色发白，额头却起了一层细汗，呼吸短促，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口衣襟，像是憋得难受。
她几乎没怎么想，便把药篓放下，挤了进去。
“劳烦让开些。”她说。
围观的人见她只是个年轻姑娘，都愣了一下。有人提醒：“小娘子，可别碰，万一出了事……”
顾听雪没有抬头，只先伸手去探老人脉象。指下脉搏紊乱而急，胸口起伏也不对。她又掀开老人眼皮看了看，才转向一旁一个卖豆腐的妇人：“他是忽然倒的，还是先扶着栏杆歇过？”
那妇人忙道：“先说心口堵，站不稳，后来一下子就栽下来了。”
顾听雪心下有了数。
她从药篓里取出随身带的针包，抽出细针，在老人合谷、内关两处迅速下针，又叫旁边两个壮些的汉子把人略微扶高些，解开领口透气。
“去端一碗温糖水。”她抬眼看向路边茶摊，“别太烫，要快。”
那茶摊老板本还想迟疑，被她目光一看，竟下意识应了声“是”，转头就跑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顾听雪的动作并不花哨，甚至称得上简洁。可她手稳，声音也稳，让人莫名地觉得，她既然这样做了，事情就该往好处去。过了一会儿，老人的呼吸果然慢慢缓下来，脸色也不似方才那样白得吓人。
有人低低“哎呀”了一声，带着惊叹。
老人睁开眼，最先看见的便是顾听雪。
她半跪在地上，袖口为便于下针挽起一截，露出细白的手腕。春日斜阳落在她肩头，照得她眉眼更清淡，像一幅颜色极浅却让人移不开眼的画。
老人缓了好半晌，才哑声开口：“姑娘……懂医？”
顾听雪将针收回针包：“只会些寻常急症。您这几日是不是劳累过度，吃得也少？”
老人苦笑：“城南病人多，忙得脚不沾地，今儿早上只喝了半碗粥。”
“您是大夫？”
旁边顿时有人认出来：“这是济世堂的钟老先生！我认得他，上回我家小孙子夜里高热，还是他给救下来的。”
“可不是么，城南许多穷苦人看病都找他。”
顾听雪这才仔细看了钟伯一眼。
老人袖口果然沾着淡淡药渍，指腹与虎口处也有常年拣药磨出来的薄茧。她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，手上也有相似的痕迹。夏日里替人煎药熬到半夜，灯下的手背被火烤得发红，可只要有人来敲门，她仍会披衣起身。
那时顾听雪还小，只觉得母亲的手不如主院那些夫人小姐的手好看，如今才知道，原来那是另一种活法留下的印子。
钟伯由旁人扶着坐起，先谢过周围众人，又转头看向顾听雪，眼神里有种医者特有的审视：“姑娘今日救了我一回，总该让我知道姓名。”
顾听雪迟疑片刻，道：“顾听雪。”
钟伯念了一遍：“顾听雪……名字倒是静。”
他说完，想把这个名字记下了，才又道：“我在城南济世堂。改日若得空，你来坐坐。”
顾听雪原本想说“不必”，话到嘴边，却莫名停住了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回府时，天边已经起了一层薄暮。
东跨院门前静悄悄的，顾伯坐在廊下捶腿，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：“姑娘总算回来了。前头又来人催丝线，我说您不在，那脸拉得比马还长。”
顾听雪把药篓放下：“药铺那边耽搁了会儿。”
她没提桥头那场意外，顾伯也没多问。两人照旧摆了晚饭，不过是一碟清炒时蔬，一碗炖得发白的豆腐汤，并半碗昨夜剩下的饭。顾伯怕她吃不饱，特意把自己那块枣泥糕留到这会儿，让她就着热茶吃。
顾听雪吃完，将碗筷收进盆里，洗得很干净。水声在小院里轻轻回荡，衬得天色越发沉静。
夜深一些时，她去院角收白日里晾晒的草药，又抬头看了看那株玉兰。
枝头花苞仍紧紧闭着，在月色下看去，像藏着一口不肯散的气。
她忽然想起钟伯说的那句“改日来坐坐”。
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期待。
更像是一扇常年关着的窗，被春夜里的风推开了一道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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