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听雪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。她只是忽然发现,人一旦被难处逼到跟前,常常不是非要一个最好的结果,而是要一个能立刻相信的主意。她从前很少有机会这样开口,如今开了口,竟也有人愿意听。
忙乱平息下去时,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。
钟伯洗了手,解下袖套,端起边上放凉了的茶一口喝尽,才朝她扬了扬下巴:“走吧,去看你家那位老仆。”
去顾府的路上,钟伯问她:“你母亲教过你医术?”
顾听雪点头。
“学了几年?”
“从十岁学到她病逝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自己看了些医书,零零散散地记着。”
钟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立刻夸赞,也没有否定,只又问了她几个常见病症该如何辩、如何配药。顾听雪答得不快,却都答在点子上。老人听完没再多说,眉头却不似来时皱得那样紧了。
到了东跨院,钟伯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。
院子确实小,背阴,砖缝里还生着一点没拔净的青苔。墙角那株白玉兰却养得极好,枝条细而稳,像一笔被人反复练过、终于站得住的字。
“这树是你栽的?”他问。
顾听雪应了一声。
钟伯没再多言,径直进屋替顾伯诊脉。
顾伯原本还要撑着起来见礼,被他一句“躺着”压了回去。诊过脉,又看过舌苔、问过平日起居,钟伯才道:“旧疾拖久了,眼下先得养肺顺气,少劳神,少受寒。再不肯歇,下一回未必这样好说。”
顾伯被他说得有些心虚,嘴上还不忘替自己圆:“老头子闲不住……”
“闲不住也得躺。”钟伯冷哼一声,“你若倒下了,还不是给这丫头添累赘。”
顾伯这才闭了嘴。
顾听雪送钟伯出院门时,天色已经偏午。院外一阵风过,带着春末将尽的微暖,吹得玉兰枝头轻轻晃了一下。
钟伯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她,忽然道:“你若得空,来济世堂搭把手也行。”
顾听雪怔了怔。
钟伯像没看见她神情里的迟疑,自顾自道:“你手稳,眼也稳。这样的人,做杂事也比旁人强。”
很少有人这样评价她。
不是“还算懂事”,不是“少惹麻烦”,不是那些听着像夸、其实只是希望她更安分的话。钟伯说的很具体,具体得像真的在说她这个人有哪里是好的。
顾听雪握着药方,半晌才道:“我若去,也只能做些杂事。”
钟伯看她一眼:“能把杂事做明白的人,本就不多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,背影清瘦,步子却极稳。顾听雪站在原地,看着他拐出巷口,才低头把那张药方小心折好。
那一日夜里,顾伯喝了药,气息果然平顺许多。顾听雪坐在小药炉边守火,药汁在罐里咕嘟咕嘟地滚,暖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,将她眉眼间原本那点清冷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顾伯靠在榻上看她,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姑娘想去,就去。”
顾听雪没有回头:“我没说要去。”
顾伯笑了笑,笑意很轻:“可您眼睛亮了。”
顾听雪手里的蒲扇顿了顿。
“好多年没见您这样了。”顾伯说,“像小时候偷偷跟着您娘认药那会儿,一本破医书都能翻上半宿。”
药炉里的火“啪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顾听雪垂下眼,没有作声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眼尾,自然什么也摸不到。可顾伯那句话却像一粒细石,轻轻落进她这些年极少起波澜的心湖里。
原来有人会看见。
看见她没有说出口、甚至自己都不敢多想的那一点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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