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,宁州下了第一场透雨。
雨是后半夜起的,到天明也没停,细密一层,斜斜压在屋檐和墙角上,把整座城都浸出一股潮湿的凉。顾听雪起床时,东跨院的青砖地面已经湿透,白玉兰枝头挂着一颗一颗的水珠,坠在将开未开的花苞边缘,轻得像谁没说出口的话。
她先去看了顾伯。
老人这些日子按着钟伯的方子调养,气色比前些时候好了些,只是逢阴雨天仍旧咳得厉害。顾听雪替他把过脉,又在小炉上温好药,等他喝下,才把提前备好的油纸伞拿出来。
顾伯看见她收拾药篓,问:“这样大的雨,还去?”
顾听雪点头:“钟伯昨天说,今天要带我认几味久放易错的药材。”
顾伯笑了笑:“那是要去。医理这种东西,断一天便少一天火候。”
他说完,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抬头看她:“姑娘,您近来比从前活络些了。”
顾听雪系伞绳的动作微微一顿:“哪里活络了?”
“会记着什么时候该去,什么时候该回,也会惦记旁人的事。”顾伯慢慢道,“从前您像把自己放得很轻,生怕多占了旁人一点地方。如今倒像是……站稳了一点。”
顾听雪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把药炉里的火拨小一些,又将窗缝掩严,低声道:“中午若我回不来,灶上的粥您自己热一热。”
顾伯瞧她不愿多说,便也只笑着应下。
雨天的济世堂,比平日更忙。
一来阴湿天气最易勾出旧病,二来穷苦人家住处漏风漏雨,一场雨下来,咳喘、发热、腹痛的病人便多起来。顾听雪撑伞进门时,前院已经坐了好些人,鞋底都带着泥,药味、湿布味、人的喘气声混在一处,反倒更显出几分真切的人间气。
钟伯今日精神不错,正坐在药柜后头择药,看见她只说了一句:“去后院把昨日没收干的白术翻一翻,别让潮气闷坏了。”
顾听雪应了声,绕进后院。
后院靠西那排木架上晾着不少药材,雨天进不来太多光,学徒们便临时支了炭盆去烘。她先把白术翻过一遍,又把半干的药筛重新挪开距离。等手头活做完,才发现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。
她坐在后檐下最边上一张旧长凳上,怀里抱着包袱,身上的靛青旧裙被雨打湿了大半,边角全是泥。她坐得很直,背却绷得厉害,像稍微松一点,人就会整个垮下去。那张脸生得并不出挑,眉眼甚至称得上素淡,只是一双手格外惹眼,十根手指修长,却遍布细小针眼和老茧,像把所有力气都耗在了针线上。
顾听雪只看了一眼,便知道她是做绣活的人。
那女子察觉有人走近,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先是防备,随即又迅速低下去。
顾听雪没有贸然开口,只先去将檐外一盆快被雨水打翻的艾草搬进来,才顺势问:“你在等看诊?”
女子摇头。
“那是等人?”
还是摇头。
顾听雪这才注意到,她怀里的包袱虽抱得很紧,边角却露出半截绣绷。绣绷上是一角还没完工的折枝海棠,针脚细密整齐,花蕊的配色尤其见功夫。哪怕只露这么一点,也看得出手艺极好。
她目光在那上头停了一瞬,轻声道:“这花绣得很好。”
女子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个,指尖微微一缩,半晌才道:“从前……旁人也这么说。”
她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压住。
顾听雪听出了那句“从前”里的意思,便没再追问,只去旁边倒了碗热水递过去。女子先是不接,停了停,到底还是伸手接住了。她手心很冷,碗沿一碰上去,便能觉出轻轻的颤。
“你叫什么?”顾听雪问。
那女子捧着碗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沈巧。”
名字倒是和她的人很相衬,细、静,像针尖上的一点光。
顾听雪点了点头,没再追得太紧。
她向来知道,有些话若不是人自己愿意吐出来,旁人再怎么问也问不出真正的东西。于是她只在后院做自己的活,偶尔经过时替沈巧把被风吹歪的包袱扶正,或往她手边添一点热水。
直到午后雨稍稍停了一阵,钟伯从前头回来,才看见坐在檐下的人。
“你就是上午来求留宿的那个绣娘?”他皱眉问。
沈巧立刻起身,差点把怀里的包袱掉在地上:“钟老先生,我只借避一晚雨。明日天一晴,我便走,不给您添麻烦。”
钟伯最不耐烦旁人这副怕麻烦人的神情,眉头拧得更紧:“你腿上有旧伤,鞋也湿透了,今晚往哪儿走?真要冻病了,还不是得躺回我这里。”
沈巧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钟伯冷着脸转身,边走边道:“后头空屋还剩一间,你若不嫌,就住。嫌了就算。”
沈巧站在原地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顾听雪去看她时,正见她低头拿袖口去擦眼角,动作极快,像生怕被人看见。
“钟伯说话一向这样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是在赶你。”
沈巧把那点泪意压回去,勉强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她这一笑倒让顾听雪看清了,她右颊靠近耳边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旧红印,像是前些日子挨过什么东西,虽然快消了,仍看得出痕迹。
顾听雪没直接问,只将她带去空屋放东西。
屋子不大,里头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旧桌、一只掉漆木箱。沈巧把包袱放下时,小心极了,像里头装的不是衣物,而是她最后那点不肯丢的体面。
顾听雪替她把窗支开半寸透气,又从柜里取了套干布巾放到桌上:“若衣裳湿得太厉害,可以先换下来烘一烘。”
沈巧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信不信,我不是偷东西的人?”
顾听雪抬眼。
屋外的雨还在下,落在窗棂上,一声一声都很轻。沈巧站在那点昏暗潮气里,脸色白得厉害,手指却死死攥着衣角,像这句问话在心里憋得太久,终于到了再不说就撑不下去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