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玉彩堂做了七年活。”她声音发颤，却仍尽力说得平稳，“从学针线的时候起就在那儿。最开始只是帮着剪线头、熨绸子，后来才一点一点能独立绣样。掌事夸我手稳，说我绣出来的花像活的。可前些日子，坊里丢了一架要送去知府府上的寿纹绣屏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嘴角轻轻抖了抖。
“那绣屏是我和另外两个绣娘一起赶出来的，原本已经入库，等着送过去。第二天一早，东西却没了。掌事说是我前夜最后离开的绣房，怀疑是我偷换了绣屏，要拿去外头卖钱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顾听雪问。
“我说我没拿。”沈巧低声道，“我把那夜做过什么、走过哪条路、回家时遇见过谁，都一一说了。可她们不听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继续道：“后来我才知道，真正拿东西的人，是二掌事那位拐了两道弯的亲戚。可那人是给知府夫人房里送过礼的，谁也不敢惹。掌事便顺水推舟，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，说我偷工减料，私下销赃。绣坊的人本就嫌我拿工钱低、活却做得快，如今出了事，更没人替我开口。”
顾听雪看着她那双布满针眼的手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沈巧自嘲地扯了扯唇角：“你看，我连替自己辩白，都说得这样难听。旁人一听就会觉得，既然没有证据，便多半是我命不好，活该撞上这样的事。”
顾听雪却道：“我信。”
沈巧怔住。
顾听雪看着她：“你若真想偷，不会连包袱里装的都还是旧绣绷和线。也不会一见人夸你绣样，手先往回缩。”
沈巧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。
她大约听过太多“那你也得认命”“谁叫你命薄”“总不能无缘无故只冤你一个”的话，以至于这一句简单的“我信”，竟让她许久都没出声。
半晌后，她才哑声问：“你为什么信我？”
顾听雪想了想：“因为你像我见过的那种人。”
“哪种人？”
“把东西做得太好，却总是来不及替自己争的人。”
沈巧低下头，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，落在她怀里那半旧包袱上，很快便洇开一小块暗痕。
那天傍晚，雨又下得更紧了些。
济世堂前头来了个摔伤脚踝的小贩，钟伯让顾听雪先替人拿药酒热敷。等她忙完回到后院时，沈巧正坐在窗边，把包袱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取出来晾。
里头果然大多是做绣活的零碎。
旧绣绷，细针，线轴，半块用得发白的针插，还有两方已经绣完、却没来得及拿去换钱的素帕。顾听雪看见其中一方帕子边角用了极淡的东珠色，动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颜色太熟。
像母亲旧线匣里最后几卷线，像白玉兰将开未开的花边，也像许多年里，她留不住的那些微小东西。
沈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有些局促地道：“这颜色原是给一位小姐绣春帕用的，后来那家嫌贵没要。我舍不得扔，就把剩下的线都收了。”
顾听雪问：“你喜欢这个颜色？”
沈巧轻轻点头：“干净。”
顾听雪看着那方帕子，忽然有片刻失神。她想起春禾来要丝线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，也想起自己最后还是把那几卷线送了出去。说到底，她守不住的并不只是几卷丝线，而是那种“这东西我想留着”的资格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你以后还想回绣坊吗？”
沈巧几乎立刻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她说，“我若再回去，往后不论绣得再好，旁人看见我的第一眼，也只会想起那架丢了的绣屏。可不回去……我又只会这一样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极轻，却像把许多女人都困住了的命一齐压了下来。
会得不多，于是退无可退；会得太好，又反倒容易招人妒恨。这样的人若没有靠山，往往连一点正经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顾听雪看着她，缓慢而认真地道：“不会别的，也够了。”
沈巧愣了一下。
顾听雪低头理了理桌上散开的线轴，声音很轻：“只要这一样是真本事，便总有能立住的时候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先安静下来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像是在说沈巧，也像是在说自己。她会的东西也不多，不过诊病认药、分辨脉象、照看病人。放在顾府，这些本事一点都不体面，甚至不值一提。可在济世堂里，它们却能让人退烧、止咳、安下一口气。
原来“有用”这两个字，也要看你站在什么地方。
夜里，钟伯让学徒去给沈巧多添一床薄被，又拎了包跌打药扔到她床边，语气照旧不大好：“脸上那伤，自己记得敷。别住两天还得让我替你消肿。”
沈巧连忙应声。
等钟伯走远了，她才小声对顾听雪道：“钟老先生脾气……”
“是不好。”顾听雪接得很快。
沈巧先是一愣，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大约是她来济世堂以后，第一个真正像样的笑。
笑意很浅，甚至还带着点湿漉漉的疲惫。可顾听雪看见，竟也觉得后院这一天压着的潮气散开了一些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，落在屋檐上，像谁把许多乱糟糟的声音都滤了一遍。顾听雪抱着刚收好的药材往前院走，经过那株栽在后院墙根下的小白梅时，脚步慢了慢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场雨或许并不全是坏事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来的。不是被请进门的，也不是被谁郑重迎到光亮里去的。她们只是被风雨逼到无处可躲，才暂时在谁的檐下站了一站。可若站稳了，说不定就再不会回到原先那条被人推来搡去的路上。
顾听雪抱紧怀里的药材，心里极轻地想，沈巧也许会留下。
而她自己，似乎也已经不像最初那样，只把济世堂当作一个借来透气的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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