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块七毛三!
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他第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一块,这一下就去了将近三分之一!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真看到数字,还是有点肉疼。
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钱,曲主任借的三十块,置办家当、买肉买菜、给孙德孝买吃食、今天坐黄包车……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
这六块多交出去,他可就真没多少余钱了,下个月发薪前都得紧巴巴的。
孙德孝一直在悄悄观察苏辰的表情,见他看到数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心疼,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,没有任何犹豫或不情愿,心里不由得更加满意,暗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。
“医生,在哪里缴费?”
苏辰面色如常地问道。
“一楼挂号处旁边那个窗口。”
实习医生指了指外面。
“好,谢谢医生。
师父,您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,我去交费办手续。”
苏辰对孙德孝说完,拿着单子就出去了。
孙德孝看着他的背影,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更深,还带着点欣慰和得意。
这小子,心性确实难得。
他或许到现在还不太相信自己是真有大本事的国术大师,也不信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财产可以继承,喊自己师父多半是出于同情和安慰。
可即便如此,面对这笔对他而言不算小的开销,他没有推诿,没有抱怨,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,就这么爽快地去了。
这年头,这么实诚善良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
苏辰来到缴费窗口,排队,递上单子和钱。
工作人员点了钱,撕下收据,又给了他几张出院证明和注意事项的单子。
看着手里找回的零星毛票,苏辰轻轻吐了口气。
钱花了可以再挣,但人不能不救,承诺不能不守。
这么一想,心里也就坦然了。
回到病房,苏辰搀扶着孙德孝下床。
“师父,咱们走吧。
您身体刚好点,走路慢着点。”
两人慢慢走出病房楼。
到了医院大门口,望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偶尔驶过的公共汽车,苏辰问道:“师父,您家住得远吗?
咱们怎么回去?”
孙德孝摸了摸下巴:“是有一段路。
走回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够呛。”
苏辰立刻道:“那咱们叫辆黄包车吧。
我身上还有点钱。”
他心里想着,既然住院费都花了,也不差这几毛车钱了,索性好事做到底,把老爷子舒舒服服送回家。
孙德孝这次没跟他客气,笑呵呵地点头:“行,那就让徒弟破费了。
也让我享享福。”
苏辰左右张望,看到不远处有几个等活儿的黄包车夫蹲在墙根晒太阳。
他走过去,找了个看起来比较面善、车子也干净些的精瘦汉子:“师傅,去三角口胡同,走吗?”
“走!
三角口是吧?
认识!
您二位坐稳,保管又快又稳!”
车夫立刻站起来,殷勤地用肩膀上搭着的毛巾掸了掸座位。
谈好价钱,苏辰先扶着孙德孝坐上去,然后自己才侧身坐在旁边。
这黄包车坐两个人有点挤,但勉强能坐下。
“二位爷坐好嘞!
走!”
车夫吆喝一声,双手握住车把,腰腿一用力,黄包车便平稳地启动,沿着街道小跑起来。
这车夫果然脚力不俗,拉着两个人,跑起来速度不慢,脚步却很有节奏,遇到不平的路面还能提前减速,让车子不至于太颠簸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街道特有的尘土和煤烟气味。
苏辰还是第一次坐这个时代的人力车,感觉颇为新奇。
看着车夫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和快速交替迈动的双腿,他再次感受到了这个年代底层劳动者讨生活的不易,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提升自己、改变命运的决心。
孙德孝倒是很自在,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看着街景,偶尔指点一下道路。
约莫过了十多分钟,车夫在一个胡同口减速,转头道:“二位爷,三角口胡同到了,您说哪个门牌号?”
“12号,往里走,右手边第三个门。”
孙德孝说道。
车夫拉着车进了胡同,这胡同比南锣鼓巷窄一些,但很干净,两侧都是青砖灰瓦的院落,看起来比大杂院规整不少。
在12号院门前,车夫稳稳地停下,用毛巾擦了把汗:“爷,到了。”
苏辰先跳下车,然后小心地搀扶孙德孝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毛钱,递给车夫:“师傅,辛苦。”
“谢谢爷!
您慢走!”
车夫接过钱,脸上笑开了花,点头哈腰。
一声“爷”,叫得苏辰心里有点异样。
他知道这是旧社会留下来的称呼习惯,车夫未必真把他当“爷”,只是一种讨生活的客气和卑微。
但这声称呼,还是让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,新时代虽然已经建立,但许多旧时代的思维和习气,远未完全转变。
他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车夫拉着空车轻快地走了。
苏辰这才转过身,打量眼前这座宅院。
黑漆的木门有些斑驳,但很厚重,门楣上方的砖雕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些吉祥图案。
围墙是整整齐齐的青砖到顶,比九五号院那种碎砖垒的墙气派多了。
最关键是,这是一座独立的、带有院落的宅子,不是挤着好多户人家的大杂院。
孙德孝已经走到门前,从怀里摸索出一把黄铜老钥匙,插进锁孔,用力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,门锁开了。
他推开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悠长的轻响,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,走了进去。
苏辰紧随其后。
一进门,是个不算大但方方正正的院子,地上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些顽强的青苔。
院子一角有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枝干遒劲。
正面是三间正房,青瓦飞檐,看着有些年头但维护得不错。
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。
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,没有杂七杂八的堆积物。
粗略估算,这宅子占地得有小两百平方米!
苏辰站在门口,一时有些愣神。
他原本以为,孙德孝这样一个孤寡老人,无儿无女,病倒在街头都没人管,住的估计也就是个大杂院里的单间,甚至可能是更差的窝棚。
怎么也想不到,老爷子在京城的核心区域,居然拥有这么一座独门独户、规规整整的宅院!
这……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!
要知道,这可是五十年代初的BJ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