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青铜罐子的重量不对。
林小月从库房架子上把它取下来的时候,就知道事情有些奇怪。罐子是晚清的玩意儿,爷爷当年花了三个月才从黑市收回来,上面刻着繁复的饕餮纹,边缘处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。按理说,这东西最多五公斤,但此刻沉甸甸地压在她手里,起码有十公斤重。
她把罐子放到玻璃展柜里,手指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窗外路灯已经亮了,街对面那家重庆小面的招牌忽闪忽闪地跳动着,像是一只垂死的萤火虫。林小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还有十五分钟,就要打烊了。
玥玥,关门吧,今天没什么人了。
爷爷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,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。他正在泡茶,茶香和旧书的霉味混在一起,构成了这间古董店独有的气味。林小月转身,看见爷爷的背影有些佝偻,最近他老得很快,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骨头。
知道了,爷爷。
她走到店门口,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玻璃门上的营业中牌子翻成了停止营业。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偶尔有辆车经过,车灯扫过门前的石阶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小月重新回到柜台后面,看着爷爷手里那个缺了口的紫砂茶杯。杯子是她上个月打碎的,爷爷却舍不得换,用金漆把裂痕补好,现在看起来反而更有味道。
玥玥,你坐下,爷爷有话对你说。
爷爷放下茶杯,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布包着的东西。布包很旧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,打开来,里面是一把剑——或者说,是一把剑的残骸。剑身已经断成两截,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扭断的。剑柄上刻着一个林字,笔锋遒劲,是爷爷的字迹。
林小月盯着那把断剑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爷爷住院那次。她在整理他的书房时,在书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奇怪的事情:2024年1月17日,西区第三街,清理一个红眼僵尸;2024年2月3日,东城老仓库,发现银眼僵尸的踪迹……笔记最后一页写着:玥玥26岁生日那天,要告诉她真相。
明天就是她的26岁生日。
这是什么?林小月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这是我们家的东西。爷爷的手指轻轻拂过断剑的剑柄,也是你的责任。
林小月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她一直以为这间古董店就是普通的古董店,卖些明清家具、瓷器字画,赚点钱养家糊口。爷爷偶尔会出去几天,说是去收货,回来时总是带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她也没多想。
爷爷,你是说……
林家世代都是猎尸人。爷爷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她,猎的不是普通的尸体,是僵尸。
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。林小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她想开口说些什么,比如你疯了或者这算什么,但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块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玥玥,我知道你不信。爷爷叹了口气,二十五年前,你父亲死于僵尸之手。你母亲生下你就走了,把你留给我。我本不想让你接触这些事,让你过正常人的生活。但你……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到林小月面前。
照片是黑白的,拍的是一间空房间,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背对着镜头,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拖在地上。林小月盯着那张照片,突然觉得浑身发冷——那件连衣裙,她好像见过。
在她的衣柜里。
这是……
这是上周半夜,有人在我们店里拍的。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,那个人影,就是你。
林小月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这不可能!我半夜都在睡觉!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爷爷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,玥玥,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噩梦?梦到自己走进一间陌生的房间,在黑暗里找什么东西?
林小月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是的,从上个月开始,她几乎每晚都会做同样的梦:黑暗,潮湿的空气,她在寻找什么,但总是找不到,醒来时满身冷汗,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腔。
那个人影,是你梦里的样子。爷爷把照片收回去,而且,不仅仅是梦。上个月十五号,你在梦游。我亲眼看见你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店里,站在那扇门面前,对着空气说话。
林小月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她开始怀疑爷爷是不是老年痴呆,或者是电视剧看多了。但那张照片就在眼前,那件连衣裙就在她的衣柜里,还有那些梦境——那么真实,真实得让她醒来后还要发怔好半天。
门?她问,声音有些发抖。
店铺后面的那扇铁门,上了锁,已经有十年没有打开过了。爷爷站起身,走到店铺最里面的那面墙,指了指角落里的铁门,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,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。
林小月盯着那扇门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。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,像是有人在她的脑海里轻声呼唤,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。
玥玥,明天就是你26岁生日了。爷爷转过身,看着她,按照规矩,这一天,你要继承林家的使命。你父亲死的时候,你还没有出生,现在……
我可以选择吗?林小月打断了他。
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,然后说:你可以选择不继承,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选择或者不选择就能改变的。
什么意思?
那个人影,为什么会在店里?为什么是你?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,玥玥,你是不是觉得,最近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变化?
林小月愣住了。
变化?有吗?
她想起来了。上个月,她不小心把刀切到了手指,伤口本来应该缝几针,但第二天就结痂了,第三天就完全消失了,连个疤都没留下。前天,她从台阶上摔下来,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,血直流,但回去睡觉前擦了点药,早上起来就没事了。
还有力气。她最近好像变强壮了,搬一箱书都不怎么喘气。视力也变好了,晚上不开灯也能看清东西。
我的伤口……愈合得很快。她说。
爷爷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一样。这是僵尸血脉的作用。
僵尸血脉?
你父亲的母亲,也就是你的祖母,曾经被僵尸咬伤过,但她没有变成僵尸,反而获得了部分僵尸的能力。这种能力会隔代遗传,传到你身上,就是现在的样子。爷爷走到那扇铁门前,伸手握住了门把手,玥玥,你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吗?
林小月摇摇头。
这里面,藏着林家所有的秘密。爷爷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,包括你父亲死的原因,包括你母亲离开的真相,也包括……你身上那些变化的答案。
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,锁已经松动了。
但我现在还不能打开。爷爷突然松开手,退后了两步,明天,等你决定要不要继承这个使命,再打开。
林小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她的心脏。恐惧,好奇,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爷爷,如果我选择不继承呢?
那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。爷爷转过身,往柜台后面走,但也可能,那些真相会自己找上你。就像那个人影一样。
林小月没有说话。她拿起包,往店里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,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扇门仿佛在微微颤抖,像是有谁在里面轻轻拍打着门板。
走出店门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凉意。林小月裹紧了外套,往地铁站走去。街上几乎没人了,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忽长忽短。
她快步走着,想快点回家,想钻进被窝里,想今晚别再做梦了。但就在她走到下一个街角的时候,她停下了脚步。
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,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他就站在路灯下面,一动不动,像是一座雕塑。
林小月想转身离开,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步子。
林小月。
那个人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从耳边吹过,但林小月听得很清楚。
你是谁?她问,声音在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