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江城,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。
陈凡弯着腰,把一摞红砖码到推车上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。他的工装背心已经湿透了,贴在背上,露出精瘦但结实的肌肉线条。
“陈凡!你他妈磨蹭什么呢?这车砖赶紧推到三号楼去,张工等着要用!”
包工头王胖子站在阴凉处,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,一边喝一边骂。他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
陈凡没吭声,弯腰推起推车,朝三号楼走去。推车的轮子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咯吱咯吱地响,车上的红砖随着颠簸轻微晃动。他的手掌粗糙,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——这些都是这三个月在工地上留下的勋章。
三个月前,他还是江城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大四学生。
毕业即失业,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验证。投了上百份简历,参加了十几场面试,最后收到的不是“很遗憾”就是“我们再考虑考虑”。学的那些东西——古代汉语、现代文学、外国文学史、写作学——在这个只看“经验”和“资源”的就业市场上,一文不值。
宿舍里的兄弟们各有各的去处。张伟回了老家,家里托关系进了电视台;李浩去了深圳,投奔开公司的表哥;就连成绩最差的王磊,也靠着家里的关系进了一家国企。只有他,孤儿院长大的陈凡,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。
毕业那天,他最后一个离开宿舍。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和桌面,他站了很久,然后关上门,把钥匙放在门框上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之后的日子,他睡过公园长椅,在网吧里熬过通宵,吃过三块钱一包的泡面。直到在劳务市场遇到王胖子,才有了这份工地搬砖的活。一天一百二,日结,没有社保,没有合同,没有任何保障。
但他需要这份工作。至少,他能活着。
“陈凡!你耳朵聋了?叫你快点!”
王胖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。陈凡加快了脚步,推车在砂石路上颠簸得更厉害了。快到三号楼的时候,推车的左轮突然卡进了一个坑里,整辆车猛地一顿,车上的红砖哗啦啦地滑落下来,摔在地上碎了好几块。
陈凡皱了皱眉,蹲下来捡砖。
“操!你他妈会不会干活?”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看到地上的碎砖,脸一下子黑了,“这砖一块八毛钱,碎了五块,九块钱,从你工资里扣!”
陈凡抬起头,看着王胖子那张油腻的脸,平静地说:“路不平,轮子卡进去了,不是我故意的。”
“我管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王胖子一瞪眼,“碎了砖就得赔!这是规矩!不服气你别干啊,外面大把人等着干呢!”
陈凡沉默了两秒,没有反驳。他低下头,继续捡砖。
王胖子见他不吭声,反而更来劲了,一脚踢翻了推车上剩下的砖,哗啦一声,又碎了好几块。“捡什么捡?都碎了!今天的工资扣一半!让你长长记性!”
周围的工友都看了过来,但没有人说话。王胖子是这片工地的地头蛇,和项目部的人关系硬,得罪了他,连这日结的活都干不了。
陈凡慢慢站起来,看着王胖子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。那种平静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忍耐,又像是在积蓄。
王胖子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发毛,但还是硬撑着骂道:“看什么看?不服气?信不信老子让你连这工地都待不下去?”
陈凡没有回答。他弯腰把散落的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,码好,然后推着空车走了。
王胖子在身后又骂了几句,见他不回应,也觉得没意思,啐了一口唾沫,转身走了。
下午六点,收工。
陈凡排在工友们的队伍里,等着领当天的工资。王胖子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,手里攥着一沓钞票,一个一个地发。发到陈凡的时候,他从钞票里抽出一张五十的,扔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