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五点，天刚蒙蒙亮，陈凡就醒了。
这是他三个月来养成的生物钟。不需要闹钟，身体会自动在五点左右醒来，比公鸡还准时。他简单洗漱了一下，用昨天剩下的凉水泡了一包方便面，呼噜呼噜地吃完，然后穿上工装，踩着那双破解放鞋，出了门。
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忙活了。卖早餐的大姐正在蒸包子，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，带着肉馅的香气。陈凡看了一眼，咽了咽口水，没有买。一个包子一块五，他吃不起。方便面一块钱一包，能顶到中午。
他走了二十分钟，到了工地。
工地上已经有人了。几个工友正在搅拌水泥，机器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。王胖子还没来——这位包工头通常要睡到九点才会出现，指手画脚一番，然后找个阴凉的地方坐着玩手机。
“陈凡，你今天去西边那栋楼，那边缺人。”一个老工友指了指工地西侧那栋还没封顶的楼，“张工说今天要把三楼的砖全部搬完，你一个人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
陈凡拿了手套和工具，朝西侧那栋楼走去。这栋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了，但外墙还没有粉刷，裸露的红砖和水泥看起来灰扑扑的。楼里面堆满了建筑材料——钢筋、水泥、木板、砖块，乱七八糟的，走路都要小心。
他上了三楼，开始搬砖。
三楼还没有安装护栏，边缘就是十几米高的落差，下面是一堆建筑垃圾和裸露的钢筋。陈凡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走在离边缘至少一米远的地方，但砖堆就放在靠近边缘的位置，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靠近那个危险的区域。
搬了大约两个小时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阳光从楼顶的缝隙里射进来，照在三楼的地面上，形成一片片光斑。温度开始升高，汗水又湿透了背心。
陈凡停下来，喝了一口水。水壶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，带着一股塑料味，但他顾不上那么多，一口气喝了半壶。
他看了看剩下的砖——大约还有三分之一。按照这个速度，中午之前应该能搬完。
他弯下腰，又搬起一摞砖。
就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，脚下突然一软——
那块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，但下面是一块没有固定好的木板。木板承受不住砖的重量和陈凡的体重，咔嚓一声断裂了。
陈凡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。
他本能地松开了手里的砖，双手向两侧伸去，试图抓住什么东西。但他的左边是空气，右边也是一片虚空——他正好站在楼板的边缘区域，断裂的木板下面，就是十几米高的落差。
砖块先他一步坠落下去，在地上摔得粉碎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然后，他自己也掉了下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——他看到了下面那些竖立的钢筋，像一根根尖锐的矛，正对着他坠落的方向。他看到了地上的碎砖和水泥块。他看到了远处工友们惊恐的脸和张大的嘴。
他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，没有恐惧，没有后悔，只是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是一个一直很累的人，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——
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什么东西。像是一层水膜，又像是一层薄薄的冰，身体穿过它的瞬间，有一阵轻微的刺痛感，然后——
坠落停止了。
不，不是停止了。是他被什么东西接住了。那东西柔软而富有弹性，像一个巨大的气垫，把他的身体稳稳地托住。他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中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没有任何参照物。他像是漂浮在宇宙的深处，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同样的虚无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？”
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，没有回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。
他试图站起来，但发现身体下面是空的——他并没有站在任何实体的地面上，而是悬浮在半空中。但那种“悬浮”的感觉又和真正的失重不同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，像是无形的力场。
“有人吗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开始感到恐慌。这种恐慌和刚才面对死亡时的平静完全不同——那是一种已知的、确定的结局，而这是一种未知的、模糊的不确定性。死亡至少是可以理解的，但这里是哪里？他死了吗？如果死了，为什么还有意识？如果没有死，那这又是什么地方？
他试图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。他从三楼坠落，看到了下面的钢筋，然后闭上了眼睛，然后穿过了什么，然后就在这里了。
穿过。
他抓住了这个词。
在他坠落的过程中，他确实感觉到了“穿过”某样东西。那层东西像是一层膜，或者一道门。他穿过了它。
一道门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，在他脑海中炸开。他猛地睁开眼睛——虽然黑暗中睁开眼睛和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区别——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他的感知能力似乎在黑暗中变得更敏锐了。他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黑暗空间，而是有某种“结构”的。就像你闭着眼睛站在一间屋子里，虽然看不见墙壁，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——通过声音的回响，通过空气的流动，通过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