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回到江城的第一周,没有做任何事。
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。每天醒来的时候,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,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四肢一个一个地唤醒。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看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爬进来,从灰色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金色,再从金色变成灰色。一天就过去了。
李青山来看过他几次,每次都带吃的。第一次带了食堂阿姨做的红烧肉和米饭,陈凡吃了几口就放下了,说没胃口。第二次带了粥和咸菜,他喝了大半碗,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,凉了也没再碰。第三次李青山什么都没带,只是在他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抽了两根烟,然后把烟掐灭,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你瘦得不像话了。”陈凡没有回答。
柳如烟没有来看他。她每天在阵法堂里待着,从早待到晚,有时候灯亮到凌晨两三点。陈凡路过阵法堂的时候,透过门缝看到她的背影,瘦削的、微微弓着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他没有推门进去,她也没有叫他。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走廊,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,像两条平行的线。
欧阳锋打了电话过来。电话那头很吵,有人在喊,有车在按喇叭,像是什么工地。欧阳锋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:“我听说你回来了。伤好了吗?”陈凡说好了。欧阳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这边还走不开。我爹……事情比我想的复杂。”陈凡说:“不急。”欧阳锋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挂了电话。
陈凡坐在床上,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不急。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,也许很平,也许很冷,也许什么都没有。他只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——不急。没有什么事是急的了。暗影会暂时撤了,天道果在他手里,阵法被反制了,寂死了。该做的事都做了,不该做的事也做了。现在他只需要等,等伤口愈合,等力气回来,等那些在脑子里转个不停的东西慢慢停下来。
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第五天的时候,林雨薇来了。
她没有提前打电话,也没有发消息。陈凡听到敲门声,打开门,看到她站在走廊里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,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。走廊的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,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,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陈凡问。
“你不接电话。”林雨薇说。
陈凡这才想起来,手机被他扔在床上了,已经好几天没充电。他侧身让她进来。她走进房间,环顾了一圈——床上的被子没叠,桌上的文件堆得乱七八糟,窗台上的绿萝干得叶子都卷了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保温袋放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端出一碗粥、一碟小菜和一个煮鸡蛋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陈凡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粥是白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。他喝了一口,烫的,烫得他嘴里发麻。林雨薇站在旁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一口接一口,直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。她把煮鸡蛋剥好,放在碟子里,他又吃了。小菜是拌黄瓜,咸了一点,他也吃完了。
“躺下。”林雨薇说。
陈凡愣了一下。她指了指床:“躺下。”
他躺下了。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他胸口。然后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翻开,开始看。窗帘没有拉,光从外面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翻书的手指上。她的头发披着,被光照成棕色,发梢有一点分叉,她没有剪,就那么披着。她看书的时候会把嘴唇抿起来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。陈凡知道她不是在思考,她看书的时候一直是这样,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。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,他在图书馆里远远地看过她几次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抿着嘴唇,皱着眉头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“看什么?”她忽然抬起头。
陈凡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。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林雨薇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,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。陈凡闭着眼睛,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它们很近,又很远。
“雨薇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?”
林雨薇的手指停在书页上。她抬起头看着他,想了一下。“怕过。小时候怕黑,睡觉不敢关灯。长大了一点怕考试,怕考不好被我妈骂。现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怕你不回来。”
陈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她说的“怕你不回来”不是“怕你死了”,是“怕你不回来”。回来和活着不是一回事。活着可以活在任何地方,但回来只能回到这个地方。回到这个房间,回到这栋楼,回到这座城,回到她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