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猪笼城寨广场的鸡啼唤醒了街坊们虽然窘迫却安静的美梦。
油炸鬼的档口一早就开了门,粥粉油器准备齐全,香气飘飘。苦力强已经开始往麻袋里装沙,为一天的力气活热身;胜哥在店门前收拾昨天打斗时弄脏、刚洗净的布料,一块一块抖开,晾在竹竿上;剪头发的酱爆正露着屁股蹲在水龙头下,一边刷牙一边洗头,在靓仔这条赛道上,他越走越远。
这个一切如常的城寨早晨,被一声推门打破。
陈耀元地理择日馆的房门内跑出一个人——白色水手服,双麻花辫子,是柳飘飘!
“飘飘,吃完早餐再去啦!”陈师奶在门里追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鱼片粥和一条油炸鬼,一把拉住柳飘飘。
“陈师奶,他为了救我,被打成重伤,我哪有心思吃早餐。”柳飘飘满脸通红,声音嘶哑带着哭腔——看来小柒的剧本和陈师奶的演技,双双在线!
陈师奶笑了:“傻女,这里是城寨,阿柒没事的。不过如果你心急去找他,拿条油炸鬼吃着去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嘴皮子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起来:
“如果你心急去,至少拿着早餐吃着去咯路途遥远啊,他的家就在这里上三楼,看见一堆纸箱后转右,经过三个门口再转左,再爬上一条竹梯上天台,之后门口有三盆烂鬼仙人掌、木门全部掉漆那里就是周小柒的家啦……”
柳飘飘听得一愣一愣的,还没缓过神,陈师奶已经换了口气,继续输出:
“唉,他从小父母双亡,一个人靠送外卖维生,虽然长得帅、身体健康、品学兼优又勇敢,经常见义勇为日行九善,每天要带够五个阿婆过马路才肯回家。但一个人这么久也会闷咯,午夜梦回也很想有个女朋友陪一陪自己咯,可惜现在的女仔心头高咯又嫌弃他没钱咯,但听说他最近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存了几千块啦,想必以后追他的女仔排队排到去红磡啦……”
陈师奶不愧是择日算命靠嘴吃饭的专业人士,说话不带停的,一套接一套。
柳飘飘迫不及待接过陈师奶的油炸鬼和鱼片粥,人已经走远了。
陈师奶换了口气,拍拍口袋里的一百块,满意地点点头:“阿柒,你这一百块物超所值啦。”
另一边,柳飘飘经陈师奶的“详细指引”,一路翻山涉水,终于抵达了周小柒的家。
说是“家”,其实更像一个在天台角落硬生生搭出来的棚屋。铁皮顶锈迹斑斑,几块木板拼成的墙,缝隙里塞着旧报纸挡风。
门口那三盆烂鬼仙人掌倒是精神,歪歪扭扭地长着,像三个站岗的哨兵。木门上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,门把手是一根铁丝弯成的。
柳飘飘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门。
一敲才发现——门根本没锁。不是有锁忘了锁,是门上根本没有锁这个东西。
她轻轻推门进去。
室内狭小得一眼就能看完,撑死了五平方。但就是这五平方的空间,却一尘不染,整齐干净。床边放着替换的被子叠成豆腐块,桌上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,连地上的拖鞋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柳飘飘瞥了眼门边的水桶和拖把,心想:这位周小柒虽然穷,但真心爱干净。
再看门边窗台上,一个玻璃瓶插着几支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,虽然叫不出名字,但开得热热闹闹。
墙上挂着几串黑胶唱片封套,张学友的《太阳星辰》《遥远的她》《Amour》,跟这间破屋格格不入,却又莫名地协调。
她心想:他还是一个热爱生活的文艺青年。
当然,柳飘飘不会料到——这些都是昨晚小柒临急临忙漏夜为她准备的。刚才她在门口旁边看见的那堆垃圾,就是小柒连夜清出来的!
柳飘飘的视线停在室内一张折叠床上。
周小柒正睡得四仰八叉,嘴巴微张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他的右手臂露在被子外面,肿得像塞了个乒乓球,青紫色的淤血蔓延到小臂,触目惊心。
柳飘飘蹲下来,看着那只手,眼睛红了。
这个世界上,竟然真的还有好人。
她手里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鱼片粥,忍不住感动,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。碗里的粥随着她身体的抖动晃来晃去,几滴热粥溅了出来——
正好滴在小柒的手背上。
“嘶——!”
周小柒一下惊醒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,捂着手龇牙咧嘴。
柳飘飘见状慌忙用手去擦,手指碰到伤处,小柒又是一阵剧痛,整个人缩成一团,表情扭曲。
“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!”柳飘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小柒看着她,眼神从迷糊渐渐变成惊讶,演得像模像样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明显是演的。
但奈何痛是真痛。
在柳飘飘眼中,小柒此刻的表情无比真诚。她看着那只肿得不像样的手臂,再看看他疼得冒汗的额头,眼前这个男人的身型在她心里越来越高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