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菜市场里的琐事一般。
沈震霆目光凝重地看着小儿子。
“既然明白,为何不肯接手?”
“爸,我只是一名政策研究员。”
沈建斌无奈摊手。
“我自幼皆听您安排,县委书记您命我赴任,我去了,市委书记我也担下了,那些事务……太过琐碎。”
“我如今更愿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。”
“宏观层面?”
沈震霆一声冷嗤。
“那你便以宏观思维思量,汉东这潭水若持续浑浊,会给全省数千万百姓带来何种影响?”
“会对国家高质量发展战略造成何种干扰?”
沈建斌默然不语。
书房内一片寂静,远处风声清晰可闻。
“给你一周时间交接工作,沙瑞金即刻到任。”
沈震霆站起身,六十六岁高龄,腰杆依旧挺直。
“抵达汉东后,牢记两件事:”
“第一,你是去干事,不是去养老;”
“第二,你姓沈。”
老爷子离开书房后,沈建斌拿起任命文件,再度仔细审阅。
正部级、省委书记、封疆大吏——四十岁身居此位,他却毫无喜悦。
回到居所,沈建斌拉开书桌抽屉,取出一只厚实档案袋。
袋面标注“汉东观察笔记”。
他抽出袋中材料。
高育良学术著作目录、李达康主政各地GDP增速表、祁同伟立功记录与数次违纪时间节点、山水集团股权结构图、大风厂工人持股协议复印件……
甚至存有侯亮平完整档案,含历年办案记录,及各案中不合规却有效的办案手法。
例如未走完程序便带队搜查,例如会议上公然顶撞上级。
这些材料一旦泄露,足以引发汉东官场三次大地震。
沈建斌略一翻阅,将档案袋放回抽屉。
他走到书柜前,抽出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第一卷——扉页题有“谨以此书献给所有觉得历史枯燥的人”。
他撰写此书时,正任某市市委书记,每日公务缠身。
动笔只因父亲曾说。
“你既能把经济政策讲得通俗,不妨试试写历史。”
“让百姓知晓,治国如烹小鲜,火候过与不及皆不可。”
于是他每晚十点后挤出两小时,笔耕一整年。
书籍出版后爆红,版税全数捐给希望工程。
身处他这个级别,钱财最是无用,为国家与百姓做事,才最有价值。
后来父亲又说。
“你看,你本可做成许多事。”
沈建斌当时只想说。
爸,我只想睡个安稳觉。
一周后,飞往汉东的专机上,沈建斌终于翻开大风厂详细材料。
看着材料,他眉头紧锁——并非问题复杂,而是太过典型,恰似他任县委书记时处理的国企改制案例翻版。
他在材料空白处写下数行批注,字迹潦草却直击要害。
写完,他合上材料,闭目休憩。
空乘送来茶水时,见新任省委书记腿上摊着《明朝那些事儿》第五卷,正翻至严嵩倒台章节。
汉东省委欢迎仪式简朴内敛。
沙瑞金率十一位常委在省委会议室等候,身后随行各部门主管——依党章规定,省委常委通常含书记、省长、副书记、常务副省长、纪委书记、组织部长、宣传部长、政法委书记、省委秘书长、省会市委书记、省军区政委等。
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、法院院长虽非常委,亦出席欢迎仪式。
“沈书记,一路辛苦。”
沙瑞金握手力度适中,笑容热忱却有度。
“沙省长,今后多有劳烦。”
沈建斌含笑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