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知,是冷。
那种冷不是空调房里盖薄被的凉意,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湿冷。林远想翻身,后脑勺却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拿擀面杖抡过似的。
他勉强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不是天花板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几根枯枝斜斜地戳在视野边缘,像穷人手里断了的筷子。
林远躺在地上没动,花了大约十秒钟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露天的、看起来像荒郊野外的地方。
他记得自己叫林远,二十七岁,某互联网公司运营总监。卷了五年,卷出一身毛病——脂肪肝、颈椎曲度变直、中度焦虑。上周体检报告出来,医生建议他休假。于是他请了年假,订了去西安的机票。
西安嘛,唐朝的长安旧址。看看古迹,吃吃泡馍,也算疗愈了。
他在飞机上喝了杯咖啡,翻开一本讲唐玄宗时期政治斗争的书,觉得眼皮发沉,就把书往脸上一盖——
再然后就是这儿了。
林远慢慢地坐起来,动作像八十岁的老头。低头一看,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的卫衣牛仔裤——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,麻绳束腰,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草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风穿过枯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“操。”林远说。
这个字吐出来,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。他摸了摸脸,摸到一手胡茬——不是那种三五天没刮的软茬,是那种明显长了至少半个月的、粗粝的、野草似的胡茬。
这张脸不是他的。
林远觉得自己应该恐慌。事实上恐慌也确实来了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——心跳猛地飙上去,手开始抖。但也许是那五年互联网生涯把他某些情绪回路磨钝了,恐慌只持续了大约一分钟,就被一种疲惫的、认命般的冷静取代了。
他深呼吸了三次。
好。穿越了。穿越到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身上。地点不明,年代不明,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日子过得相当惨——这身衣服、这双草鞋、这个躺在荒郊野外的状态,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富贵命。
他检查了一遍这具身体。胳膊上几道旧疤,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指节粗大,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伤疤,小指微微变形——像是被重物砸过,没接好,长歪了。这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,而且是那种从十几岁就开始弯腰刨土、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的手。
膝盖疼,腰也疼,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,胳膊细得像麻秆。这具身体的营养状况很差,至少饿了两天了。
林远撑着膝盖站起来,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,眼前黑了一瞬——低血糖。
他环顾四周。
枯树,荒草,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。远处有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,屋顶没了,只剩下半截土墙孤零零地戳在寒风里。更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坡,光秃秃的。
他仔细看了看那几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的形制——屋顶的弧度、墙基的砌法,不是现代农村的风格。更古拙,更简陋,墙体用的是夯土版筑,屋檐没有瓦,是草泥抹的。这是他在纪录片里看到过的唐代村落遗址的样式。
唐代。
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,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一个念头浮上来——他现在是逃户。这个词在他看的那本书里出现过。唐代的“逃户”,就是失去土地、逃离原籍、没有户籍的流民。开元天宝年间,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口是逃户、客户、佃户——没有土地,没有身份,依附于豪强地主或者四处流浪。
他现在就是那百分之四十。
林远在原地站了很久,风吹得他的破短褐猎猎作响,冷得他上下牙直打架。
他开始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走。
方向是瞎蒙的。但留在原地没用——那几间塌了的房子里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,更别提食物了。这具身体饿得胃里泛酸水,再不吃东西,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土路渐渐宽了些,也硬了些,看得出来被人踩过、被车轮轧过。路边的枯草里偶尔能看到一坨冻硬的马粪,说明这条路上还有牲口经过。
有牲口就有人。
又走了大约十分钟,他看见了炊烟。
不是一户两户的炊烟,是密密麻麻的一片——几十道、上百道灰白色的烟柱从一片低矮的屋舍间升起来,在铅灰色的天幕里慢慢散开。
那是一片不小的村落。或者说,是一个镇子。
林远站在一个土坡上,远远地看着那片屋舍。
土墙,茅顶,棋盘般的街巷。镇子外围有一道不高不矮的夯土墙,墙头上长着枯草。镇子东头似乎有一片稍高大的建筑,可能是寺庙或者官署。镇子西头是大片农田,冬天了,地里什么都没有,只剩翻过的土垄和干枯的茬子。
这个镇子的规模、形制、建筑风格——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。
这不是现代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下去。
镇子没有城门。外围的夯土墙上开了个豁口,就算是入口了。两个裹着破袄的老兵靠在墙根晒太阳,怀里抱着长矛,矛杆上的漆都剥落了。他们看见林远走过来,目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,像看一块会走的石头。
林远从他们面前走过,心跳如鼓,但两个老兵什么也没说,甚至没多看他第二眼。
他进了镇子。
街巷狭窄,黄土路面被踩得坚硬光滑。两边是土坯房,有些房子的墙面上还糊着牛粪——晒干了当保温层用的。偶尔有一两间商铺,但都简陋得不像话——一块布帘子当门,门口摆着几只陶罐或者一捆麻布,连个招牌都没有。
街上的人不多。每一个看见林远的人都用那种淡漠的、见怪不怪的目光扫他一眼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林远注意到他们的衣着——男的穿短褐或长袍,女的穿窄袖短襦配长裙,颜色都是灰、褐、赭、青这些土色,像一片褪了色的旧画。所有人的衣服都打着补丁,所有人的面色都偏黄偏黑,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木然。那不是现代人看手机时的放空,那是长期营养不良、长期劳作、长期处于生存压力下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林远心里越来越沉。
他在一家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食肆前停下来。
说“食肆”都抬举了——不过是间大些的土坯房,门口支了个草棚,棚下摆着两张歪歪斜斜的桌案。灶台就砌在门口,一口大陶釜搁在上面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釜里煮的是什么东西,林远闻不出来。但那气味让他的胃猛烈地痉挛了一下——口水瞬间涌上来,腿发软,眼前发黑。这具身体已经饿了至少两天了。
他摸了摸身上,想找钱。
没有。口袋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。
但他摸到了腰间系着的一个粗布小囊,巴掌大,沉甸甸的。他解开囊口的麻绳,往里一看——里面是几枚铜钱。
林远把铜钱倒出来,放在掌心。
一共五枚。圆形方孔,铜色发青,锈迹斑斑。他把一枚凑到眼前,辨认钱上的字——四个楷书字,隶意犹存:
开元通宝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开元通宝,唐高祖武德四年始铸。“开元”不是唐玄宗的年号,是“开创新纪元”的意思。但这种钱的流通贯穿了整个唐朝,从武德年间一直用到唐末。
关键不在于钱本身,关键在于——开元通宝的出现,意味着他至少是在公元621年之后。但这还不够,区间太大了。
林远把四枚铜钱收回囊中,留下一枚攥在手里,走到食肆的灶台前。
食肆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方脸,颧骨高,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,正拿一把木勺搅釜里的东西。她看见林远走过来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——从他的破草鞋看到他的胡茬脸,然后落到他手里的铜钱上。
“一碗。”林远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