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称呼是什么,但“一碗”总不会错。
妇人没说话。她从旁边的陶盆里拿起一只粗陶碗,用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擦了擦,然后从釜里舀了一勺稠糊糊的东西倒进碗里,往灶台上一搁,朝他推了推。
那是一碗粥。或者说,是一碗杂粮糊。颜色发灰,里面有麦粒、有豆子、还有一些林远认不出来的东西。稀稀的,米多水少,上面飘着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。
林远端起碗,在食肆棚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碗是温的,粥是烫的。他用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——
咸的。放了盐。
而且出乎意料地——不难吃。杂粮的粗糙口感在,但煮得够烂,麦香和豆香混在一起,加上盐味,对这具饿了两天的身体来说简直是珍馐。
林远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那碗粥。吃完之后,他把碗放回灶台上,把那枚开元通宝放在碗边。
妇人收了钱,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:
“客从何处来?”
口音很重,带着浓重的关中腔调。但林远听懂了——不是因为他懂唐代汉语,而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留下的语言本能。就像耳朵里有个自动翻译器,对方说的话进入耳朵,意思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。
“……河东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随口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答案——河东道,范围够大,查无此人很正常。
妇人没再问,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了。
林远坐在棚下,没有急着走。
他用最后一枚铜钱又换了一碗粥,硬是赖到了天黑。食肆的生意不好,一下午也就来了七八个客人,都是些脚夫、闲汉、卖力气的人。他们蹲在棚下,端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粥,偶尔聊几句。
林远竖着耳朵听。
“今年的租又加了。说是朝廷要征讨吐蕃,加征一成的户调。”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你还好,起码有地种。”另一个瘦子苦笑,“我东边那户邻居,去年逃了。全家五口人,夜里走的,连锅都没带。”
“听说了吗?县里来了个新的县尉,姓王,听说是个狠角色。上个月在东边的张家庄,一口气抓了十几个逃户,枷了三天,罚了钱才放人。”
“罚钱?那些穷鬼哪来的钱?”
“没钱就罚役呗。男的送去修河堤,女的……”
说话的人嘿嘿笑了两声,没往下说。
林远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装了四枚铜钱的布囊。他没有户籍,没有过所,在这个镇子上多待一天,被官府发现的概率就大一分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色暗下来,气温骤降。棚下的客人都散了,食肆的妇人开始收拾灶台,朝他看了一眼——那个眼神很明确:打烊了,你可以走了。
林远站起来,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。
他站在暮色中的安昌镇街头,冷风灌进破短褐的领口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需要三样东西:一个能过夜的地方、一顿明天的饭、一个合法身份。前两样是生存问题,第三样是根本问题——没有合法身份,他永远是个逃犯,永远不可能在这个时代真正活下去。
但他现在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了。
林远沿着街巷走,一边走一边看。镇子不大,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他注意到镇东头那片稍高大的建筑——一座寺庙。门口有两棵枯树,树中间挂着一口铁钟,钟上锈迹斑斑。庙门开着,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寺庙。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唐代的寺庙有免税特权,有田地,有佃户。官府对寺庙的户籍管理比民间宽松得多——很多逃户就是通过“施舍”自己给寺庙、然后反过来租种寺庙的田地来获得半合法的身份。
而且和尚们识字。识字,在这个时代,是最稀缺的资源之一。
林远站在庙门口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了进去。
庙很小,一进院落,正殿供奉着一尊佛像,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,烟气细细的,若有若无。
东厢房亮着灯。
林远走到东厢房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门开了。
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袈裟,光头,面容清瘦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亮——不是那种浑浊的老眼,是一种见过世面的、精明的亮。
老和尚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,目光在他的破衣服和草鞋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。
“施主有事?”
“师父,”林远开口,这具身体的嘴开始自动说话,“小可行路至此,盘缠用尽,无处投宿。想在庙里借住一晚,不知可否?”
老和尚看了他很久。那个眼神不是审视,也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评估——像一个人在掂量一件东西的用处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和尚侧身让开门口。
林远进了东厢房。
房间里很简陋——一张榻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、几卷经书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了几行字,墨迹未干。林远瞥了一眼,是楷书,写的是《法华经》里的一段。
老和尚注意到他的目光,微微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施主识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,但林远感觉到它的分量。在这个时代,识字的人非富即贵——一个穿着破草鞋的流民如果识字,太不正常了。
“识得几个。”林远说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半文盲,“小时候在村里,跟一个老秀才学过几天。”
“哦。”老和尚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给林远拿了一条旧被褥,让他在西厢房的空地上打地铺。被褥有一股霉味,但比起在外面冻一宿,这已经是天堂了。
林远躺下来,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听着外面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。
老和尚叫法明。这是他在睡前问到的名字。
法明。
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和这个老和尚好好谈谈。
窗外,风停了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开元十五年的冬天,就这样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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