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声张，把账册合上，放回原处。
下午，林远去拜见刺史府的司马。
司马姓杜，叫杜文，是赵家的女婿。他四十出头，长得很斯文，说话客客气气的，但林远能感觉到，这个人不好对付。
“林参军年轻有为啊。”杜文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，“听说是李使君亲自点的将？了不起。”
“杜司马过奖了。学生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杜文端起茶杯，“以后有什么不懂的，尽管来问我。岐州的事，我比你熟。”
“多谢杜司马。”
从杜文那里出来，林远又去拜见了长史、仓曹、兵曹、法曹。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的，每一个人都让他觉得不太对劲。这种感觉，他在某县的时候也经历过——在韦家倒台之前，县衙里的人对他也是这种态度。客气，但保持距离。
晚上回到客栈，林远躺在床上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岐州的问题，比某县大得多。某县只有一个韦家，岐州有十几个大户，而且跟官府的人盘根错节。录事参军管着全州的税收和账册，这个位置太重要了——以前那个姓张的录事参军，就是因为“账目对不上”被弹劾的。是真的对不上，还是被人搞了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重蹈覆辙。
他翻了个身，想起王弘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岐州不比某县，做事要小心。”
小心。怎么小心？
他想了很久，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——不能硬来，就慢慢来。先不动那些大户，先把账册理清楚。理账是他的老本行，在某县做过一次，在安昌寺也做过一次。他有经验。
第二天，林远开始整理岐州府这些年的账册。
他把过去五年的税收、开支、仓廪出入，全部重新抄录、分类、汇总。这个工作量很大，他一个人做不来，就找了两个看起来老实些的吏员帮忙。那两个吏员一开始还有点犹豫，后来看他真的只是整理账册，没有查谁的意思，就放心了。
整理账册的同时，林远开始做另一件事——走访岐州下辖的八个县。
他跟李元昶请示了之后，骑着驴，一个县一个县地跑。每到一个县，他先找县令谈话，然后找县丞、主簿、县尉，最后找几个里正和百姓聊天。他不查账，不问税收，只是“了解情况”——县里有多少人口、多少田地、种什么庄稼、养什么牲口、有什么难处。
跑了半个月，跑了四个县。林远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越是富的县，报上来的税收越低。越是穷的县，报上来的税收反而越高。这不合常理。富县应该多交税，穷县应该少交税。但现在的情况是反过来的——富县的税被做低了，穷县的税被做高了。
多出来的税去了哪里？少交的税又去了哪里？
林远没有声张。他把这些发现记在心里，继续跑剩下的四个县。
一个月之后，八个县全部跑完了。林远回到岐州城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，花了三天时间，把跑县收集到的数据和账册上的数据做了一个对比。
结果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八个县中，有五个县的实际税收比账面上低。不是低一点，是低很多。最严重的一个县，账面上报了一万贯，实际只收了六千贯。四千贯的差额，不知去向。
另外三个县的实际税收比账面上高。最高的一个县，账面上报了三千贯，实际收了五千贯。多出来的两千贯，也不知去向。
总额算下来，岐州每年至少有八千贯的税收，被人做了手脚。八千贯，够修两条安昌河了。
林远坐在桌案前，看着手里这张纸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，这八千贯不是一个人吞的。从县里的胥吏到州里的官员，一层一层，每个人都要分一杯羹。这个利益链条，比韦家在安昌镇的布局大十倍、复杂十倍。他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，动不了这条链子。
但他也不能装作看不见。
他想了一夜，想出了一个办法——不捅破，但也不隐瞒。他把这些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去掉了那些敏感的对比，只保留了各县的税收汇总，做成了一张清晰的大表。然后他去找李元昶。
“李使君，学生把八个县的税收情况汇总出来了。”
李元昶接过表格，看了一遍，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不错。比以前的清楚多了。”
“学生还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生想在各县推行‘公示法’。每个县的税收情况，每年年底在县衙门口公示，让百姓知道收了多少钱、花了多少钱、剩下的钱去了哪里。这样既能取信于民，也能防止胥吏上下其手。”
李元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公示法？这个想法不错。但各县的县令会同意吗？”
“学生想先在一个县试点。如果效果好，再推广到其他县。”
李元昶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选一个县，先试试。出了什么问题，我兜着。”
“多谢李使君。”
林远选了一个县——不是最富的，也不是最穷的，是中间的一个县。这个县的县令姓刘，是个老实人，但管不住下面的胥吏。林远跟他谈了之后，刘县令同意了。
公示那天，林远亲自去了县衙门口，把税收表格贴在墙上。百姓们围过来看，议论纷纷。有个老农拉着林远的手说：“当官的，俺种了一辈子地，头一回知道俺们县收了多少钱。好！好！”
胥吏们的脸色很难看。但他们不敢说什么——这是刺史批准的事，他们反对就是跟刺史作对。
公示法的效果，比林远预想的要好。百姓们知道了税收的去向，对官府的信任增加了。胥吏们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伸手——因为有人看着了。
三个月之后，李元昶把公示法推广到了岐州所有的县。
林远站在岐州城的城墙上，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，心里想着安昌镇。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去了。不知道刘大的麦子收成怎么样，不知道孙老栓的腿好些了没有，不知道惠能的经念得怎么样了，不知道崔九娘——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。
快了。等公示法的事告一段落，他就请几天假，回去看看。
（第二十三章完）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