岐州刺史叫李元昶，五十出头，是宗室旁支，跟当今皇帝沾点亲。此人做官的名声不错，据说在岐州当了三年刺史，没有大的政绩，但也没有大的过失，把一州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，算是能吏。
林远到岐州的第二天，就去刺史府递了名帖。门房让他等着，他就在门房里坐了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，门房出来说：“使君请林主簿进去。”
刺史府比县衙气派得多。三进的院子，青砖铺地，廊柱上刷着红漆，屋檐下挂着灯笼。林远跟着一个吏员穿过前院、中院，到了后堂。后堂不大，但收拾得很雅致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，炉里燃着檀香，烟气细细的。
李元昶坐在案后，穿着一件紫色的圆领袍——三品以上的官才能穿紫色。他长得白白净净的，保养得很好，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。看见林远进来，他抬起头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林七？”
“学生林七，拜见李使君。”林远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坐。”李元昶指了指下首的椅子，“你的策问我看了。写得好。尤其是安辑流民那篇，写得真实，不空洞。你以前是逃户？”
“是。学生原是河东人氏，家道中落，流落到某县安昌镇。幸得县令王弘收留，在主簿任上做了半年。”
“王弘这个人，我知道。是个能吏，就是脾气倔了点。他在某县做的事，我在岐州也听说了——清丈田亩、惩治豪强、安抚逃户。做得好。你是他一手提拔的？”
“是。王明府对学生有知遇之恩。”
李元昶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在策问里写的那些事——治水、劝农、安辑流民——都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“是学生牵头做的。但具体的事，是安昌镇的佃户们干的。学生只是出出主意、跑跑腿。”
“出主意、跑腿，这两件事做好了也不容易。”李元昶放下茶杯，“林七，你知不知道，我为什么叫你来？”
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岐州府缺一个录事参军。从八品，管一州的文书、账册、仓廪。我想让你来当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录事参军是从八品，比他现在的从九品主簿高了两级。从县里到州里，从主簿到录事参军——这是跳了两级。
“学生……多谢李使君提拔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李元昶摆了摆手，“录事参军这个位置，不是那么好当的。岐州有八个县，几十个镇，几百个村。文书、账册、仓廪、税收，全都归你管。你管得好，是你的本事。管不好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确。
“学生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，是一定要做好。”李元昶看着他，“你在某县做的事，我很欣赏。但你到了岐州，不是在一个县里做事，是在一州之地做事。范围大了十倍，事情也复杂了十倍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元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岐州不比某县。某县只有韦家一个豪强，岐州有十几个。韦家倒了，某县清净了。岐州这些豪强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做事要小心，不要像在某县那样大刀阔斧。某县那一套，在岐州行不通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李元昶说得对。某县是小地方，韦家倒了就清净了。岐州是大地方，豪强林立，关系错综复杂。他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，动不了人家，也惹不起人家。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好。三天之后来上任。这三天，你在岐州城逛逛，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从刺史府出来，林远站在门口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录事参军，从八品。他从逃户到主簿用了半年，从主簿到录事参军又用了半年。这个速度，在唐代官场上不算快，但也不算慢。他知道，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，是因为他运气好——遇到了王弘，遇到了李元昶，遇到了安昌镇那些信任他的佃户。
他在岐州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，打算利用这三天时间，把岐州的情况摸一摸。
岐州是关内道的大州，下辖八个县，人口大约二十万。州城是关中西部的重镇，往西通往陇右、河西，往南通往汉中、蜀中，往东通往长安。商旅往来频繁，市面上很繁华。
但繁华的背后，林远也看到了一些问题。
客栈的掌柜姓周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，爱聊天。林远请他喝了一壶酒，他就把岐州的事倒了个干净。
“岐州这地方，看着热闹，其实不好待。”周掌柜喝了口酒，压低声音，“州里的大户有十几家，最有势力的是赵、钱、孙三家。赵家做粮食生意，钱家做布匹生意，孙家做木材生意。三家把岐州的买卖分得干干净净，外人插不进去。”
“官府不管吗？”
“管？怎么管？”周掌柜冷笑一声，“赵家的女婿是州里的司马，钱家的儿子在长安当侍卫，孙家的女儿嫁给了陇右的一个将军。你说，谁敢管？”
林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
“周掌柜，录事参军这个位置，以前是谁当的？”
“以前？”周掌柜想了想，“以前是个姓张的，干了两年，被调走了。听说是因为账目对不上，被弹劾了。具体怎么回事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账目对不上？”
“岐州八个县的税收、仓廪、开支，全都归录事参军管。每年经手的钱粮，少说也有几万贯。这笔账，不好算。算不清，是你的问题。算清了，得罪人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掌柜，多谢您。学生敬您一杯。”
三天之后，林远去刺史府上任。
录事参军的办公地点在刺史府的前院，一间大屋子，里面摆着几张桌案，几个吏员正在忙碌。看见林远进来，他们站起来，恭恭敬敬地行礼。
“林参军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，走到自己的桌案前坐下来。桌上摆着一摞公文、一堆账册、几支笔、一方砚台。
他翻开第一本账册，是岐州去年的税收汇总。八个县的田赋、户调、商税，加起来一共是四万七千贯。这个数字，比他预想的要低。岐州有二十万人口，四万七千贯的税收，平均每人不到二百四十文。按唐代的税率，这个数字应该更高才对。
他又翻了翻前年的账册——四万五千贯。大前年——四万三千贯。每年增加两千贯，不多不少，规规矩矩。
林远皱起了眉头。税收每年固定增加两千贯，太整齐了，整齐得像假的。他在某县的时候，税收是有波动的——丰年高一些，灾年低一些，不可能每年都一样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吏员。他们低着头，假装在忙自己的事，但林远能感觉到，他们在偷偷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