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林七？张侍郎推荐的那个？”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好。我们这里缺人手，你来得正好。”韦述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，“那是你的值房。你先熟悉熟悉环境，明天开始干活。”
林七走进那间值房，里面有一张桌案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、一摞公文。桌案上放着一块铜牌，上面刻着“校书郎林七”五个字。他拿起铜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然后放在桌案上。
从今天起，他就是秘书省校书郎了。
秘书省的工作，比林七想象的要清闲得多。每天的工作就是校对宫廷藏书、整理文书、抄写典籍。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难——校对比抄写难一些，因为要核对不同版本的差异，找出错误。但他在安昌寺整理过账册，在某县整理过档案，在岐州整理过税收报表，校对几本书，不在话下。
但清闲也有清闲的坏处。每天坐在值房里，面对着几本旧书，他总觉得手痒，想找点事做。可张说的话他还记着——多看，少说，别急着做事。他只能忍着。
不过，秘书省有一个好处——接触的人多。来秘书省借书、查资料的，都是长安城的官员和士人。林七在这里结识了不少人。
第一个是王维。
王维当时任太乐丞，从六品，管宫廷音乐和歌舞。他来秘书省借一本乐谱，正好遇到林七在整理书架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王维看了看他胸前的铜牌，“林校书？新来的？”
“是。学生林七，刚来几天。”
“王维。”王维拱了拱手，“太乐丞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王维！唐代大诗人！画中有诗的诗佛！他差点叫出声来，但忍住了。
“久仰王先生大名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。
“哦？你听说过我？”王维笑了笑，“我的诗在长安还没那么出名。”
“学生的家乡——某县，有人传诵王先生的诗。”
这倒是真的。安昌镇的孙秀才，确实抄过几首王维的诗，给林七看过。
王维有些意外，也有些高兴。“某县？那个地方可不近。我的诗能传到那里，倒是没想到。”
两个人聊了几句。王维比他大十几岁，已经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，但为人谦和，没有架子。他问了林七的来历，听说他是从逃户做到校书郎的，惊讶了好一阵子。
“了不起。”王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这个经历，比我的诗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王先生过奖了。”
“有空来我家里坐坐。我在永乐坊住，离这儿不远。”
“学生一定去。”
第二个是孟浩然。
孟浩然来长安比王维晚一些，是来求仕的。他比王维还大几岁，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了，但在官场上一直不得志。他来秘书省查资料，正好遇到林七。
“孟先生要查什么？学生帮您找。”
“我想查一下《左传》里的某一段，有几个地方记不清了。”
林七帮他找到了书，又帮他倒了茶。孟浩然坐在值房里翻书，翻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林校书，你是哪里人？”
“学生是某县人。”
“某县？那个地方出过什么名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出过一个逃户，现在当校书郎了。”
孟浩然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。有意思。”他拍了拍桌子，“你这个年轻人，有意思。”
两个人也聊了几句。孟浩然比王维直爽得多，有什么说什么。他抱怨长安的官场太复杂，求仕太难，说自己写了几十年诗，还不如人家有一个好爹。
林七听了，不好接话，只能笑笑。
“孟先生，诗写得好，终究会有人知道的。”
“希望吧。”孟浩然叹了口气，“希望吧。”
林七在长安的日子，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白天在秘书省校对典籍，晚上回小宅子读书写字。偶尔去王维家坐坐，听他弹琴、谈诗。偶尔跟孟浩然喝喝酒，听他发发牢骚。日子过得平淡，但也充实。
但他知道，这种平淡不会持续太久。张说让他“多看、少说、别急着做事”——这句话的潜台词是，看清楚局势之后，还是要做事的。
他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
（第二十八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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