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之后，林七在长安城的名声一下子响了起来。一个从逃户做到录事参军、又在选拔考试中拿了头名的年轻人，在这个看重门第的时代，实在太扎眼了。
客栈的陈掌柜高兴得合不拢嘴，逢人就说：“我们状元居住的，考了头名！看见没有？就是那个年轻人！”他给林七免了三天的房钱，还送了一坛酒。林七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
但真正让他忙起来的，是吏部的通知——三日后，所有通过考试的考生，到吏部报到，等候分配。
这三天，林七没有闲着。他去拜访了考官——那位穿紫袍的老人。老人姓张，叫张说，是兵部侍郎，从三品。张说这个名字，林七在书上见过——开元前期的名臣，文采出众，历任中书令、兵部尚书、兵部侍郎，几起几落。他没想到，自己的卷子是张说审的。
张说的府邸在宣阳坊，离贡院不远。林七递了名帖，在门房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，门房出来说：“张侍郎请林公子进去。”
张说在后堂见他。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常服，坐在榻上喝茶，看见他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那天考试的时候人多，没来得及细聊。今天正好有空，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张侍郎请讲。”
“你的策问，我看了两遍。治边、安民、选官，三条都写得好。尤其是安民那篇——清丈田亩、五五分成、永佃契、公示法、意见箱。这些事，都是你在一县一州之地做过的。有实践，有数据，有成效。这样的策问，在长安不多见。”
“张侍郎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，是实话。”张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你在某县和岐州做的事，我让人打听过。王弘是个能吏，他看中的人不会差。李元昶也是个明白人，他肯推荐你，说明你确实有本事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，等着张说继续。
“但我要提醒你——长安不比岐州，更不比某县。这里的水深得多。你在某县那一套——清丈田亩、公示法、意见箱——在长安不一定行得通。这里的豪强不是韦家那种小角色，是能通天的人物。你动了他们的利益，他们不会跟你打官司，他们会直接让你消失。”
林七的心紧了一下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张说放下茶杯，“你的卷子，我已经推荐给了吏部。如果不出意外，你会被授予一个从七品的官职，留在长安。具体是什么位置，要看吏部的安排。但不管是什么位置，你要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他看着林七的眼睛。
“多看，少说，别急着做事。”
从张说府上出来，林七在宣阳坊的街上走了一会儿。这条街住的都是达官贵人，门第高大，院墙深深。街上的行人不多，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，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张说的话，他反复琢磨。多看，少说，别急着做事。这句话跟王弘说的“岐州不比某县”是一个意思，但分量重了十倍。长安的水，到底有多深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学会游泳，否则就会被淹死。
三天后，林七去了吏部。
吏部在皇城的东南角，是一座很大的衙门，门口有两座石狮子，比县衙的气派多了。林七递了名帖，在门房里等了半个时辰，才被叫进去。
负责分配的是一个郎中，姓刘，四十来岁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林七？岐州推荐的，头名？”
“正是学生。”
“张侍郎对你的评价很高啊。”刘郎中翻了翻桌上的公文，“吏部讨论了一下，决定授你一个从七品的官职——秘书省校书郎。这个位置清贵，接触的都是朝廷的重要文书，也能结识不少人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秘书省校书郎，从七品。这个官职林七在书里见过——清要之职，负责校对宫廷藏书、整理文书，虽然没什么实权，但能接触到朝廷的核心信息，也能结识权贵子弟。很多名臣都是从校书郎起步的。
“学生多谢吏部抬爱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刘郎中笑了笑，“校书郎这个位置，说好也好，说不好也不好。好的是清闲、体面、能结交人脉。不好的是——没什么实权，做不了什么事。你在一县一州之地做惯了实事，到了这个位置上，可能会觉得憋屈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学生觉得，不管什么位置，先把事做好再说。”
刘郎中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三天之后来报到。”
从吏部出来，林七站在皇城的红墙下面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秘书省校书郎，从七品，留在长安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。虽然没什么实权，但他可以借此机会了解长安的官场、结识人脉、学习朝廷的运作方式。等时机成熟了，再图发展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、法明、孙老栓、惠能——还有崔九娘。他们知道他当了校书郎，会高兴吧？
回到客栈，林七开始写信。第一封写给王弘，告诉他自己的分配结果。第二封写给法明，托他转告刘大和佃户们。第三封写给崔九娘——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崔东家，学生考中了头名，被授了秘书省校书郎，从七品。一切都好，勿念。笔很好用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林七开始准备搬家。校书郎虽然官不大，但朝廷会安排住处——在皇城附近的一间小宅子，两进的院子，不大，但够他一个人住了。
搬家的那天，陈掌柜送他到门口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林公子——不对，林校书，以后常回来看看。状元居的门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“多谢陈掌柜。”
林七骑上马，驮着简单的行李，往皇城方向走去。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，他忽然勒住了马。
街上的人很多，车水马龙，熙熙攘攘。一个胡商牵着一头骆驼从旁边经过，驼铃叮叮当当的。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去，笑声清脆。远处的大雁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，比他在上辈子见到的更雄伟、更壮观。
这就是长安。大唐的心脏，世界的中心。而他，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校书郎，站在朱雀大街上，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推着往前走。
他笑了笑，策马继续前行。
三天后，林七去秘书省报到。
秘书省在皇城的东北角，是一座不太起眼的衙门，灰墙黑瓦，门口种着几棵槐树。省里最大的官是秘书监，从三品，姓韦，叫韦述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，一辈子跟书打交道，对官场的事不太上心。
韦述见了林七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