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对。如果兵力没变,军费不应该涨这么多。除非——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。
林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花了三天时间,把四个节度使辖区的军费数据做了一张大表。兵力、军饷、粮草、马匹、装备、赏赐,每一项都列出来,五年对比,一目了然。然后他拿着这张表,去找张说。
张说正在兵部的值房里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“怎么样?理清楚了吗?”
“理清楚了。但学生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林七把大表摊在桌上,指着上面的数字,一项一项地给张说讲。兵力没变,军饷没变,但粮草涨了三成,马匹涨了五成,装备涨了一倍。多出来的钱,至少有三成对不上账。
张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你是说——有人在贪墨军费?”
“学生不敢妄下结论。但数字不会骗人。五年之内,兵力没变,军费涨了八成。多出来的钱,账册上没有合理的解释。”
张说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七,站了好一会儿。
“林七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知道这些账册是谁报上来的吗?”
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河西节度使是盖嘉运,陇右节度使是皇甫惟明,朔方节度使是王忠嗣,河东节度使是——安禄山。”
林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安禄山。这个名字,他在书上见过无数次。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,大唐盛世的掘墓人。他没想到,这么快就要跟这个人打交道了。
“安禄山这个人,”张说的声音很低,“陛下很宠信他。他每次来长安,都带很多贡品,哄陛下开心。陛下说他是‘赤心报国之人’,对他言听计从。如果他的军费账目有问题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林七明白他的意思。安禄山有皇帝撑腰,动不了他。至少现在动不了。
“张侍郎,”林七说,“学生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些账目,学生先整理好,留底备案。不急着上报,也不急着追查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拿出来。”
张说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“你觉得什么时候时机成熟?”
“学生不知道。但学生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张说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现在不是时候。”他走回桌案前,把那张大表折好,放进一个抽屉里,上了锁。“这份东西,你先保管好。除了你我之外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从兵部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,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,乐坊里飘出丝竹之声。林七走在朱雀大街上,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——两百万贯、七万兵、五年涨八成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安禄山的野心,是大唐边军的腐化,是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。
他知道安史之乱会来。他知道那场战争会死几百万人,会毁掉开元盛世的一切繁华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它。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校书郎,能做什么?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家,林七坐在桌前,把那份军费数据的抄本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安禄山。河东节度使。五万大军。每年军费几十万贯。这些数字,他前世在书上都见过,但真正亲手核算一遍,感觉完全不同。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,都是民脂民膏。每一笔贪墨,都是在为那场灾难添柴加火。
他提笔给王弘写了一封信。信中没有提军费的事,只是问候,说了说自己在长安的情况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明府教诲,学生时刻铭记。长安水深,学生会小心的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又给崔九娘写了一封短笺——“崔东家,安好。笔很好用。长安的春天比岐州来得早,花都开了。学生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然后他吹灭了油灯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,跟安昌镇大槐树上的那个月亮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想着安昌镇的麦田、安昌寺的钟声、崔九娘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。
快了。等军费的事告一段落,他就请几天假,回去看看。
(第二十九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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