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维的邀请,是在五月初送来的。
一张素笺,上面写着几行清瘦的字:“林校书足下:明日午后,敝宅小集,煮茶论诗,聊以消夏。若有暇,幸甚。”后面附了一个地址——永乐坊,王家宅院。
林七看着这张素笺,有些意外。他跟王维虽然见过几次面,在秘书省借书还书的时候聊过几句,但算不上深交。王维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,又是太原王氏的子弟,门第高贵,诗画双绝。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校书郎,被这样的人邀请,多少有些受宠若惊。
但他还是去了。不是为攀附,是想看看,这个时代的文人雅集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永乐坊在皇城的东南边,离秘书省不远。坊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,门第高大,巷子宽敞。王维家的宅子不大,但很雅致——门口种着两棵槐树,院墙上爬满了藤萝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辋川小筑”四个字。林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心想王维这时候还没在辋川买别业,这大概是他在长安的住所,取这个名字,是怀念那个地方。
他递了名帖,门房把他引进去。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——假山、水池、几丛翠竹,池子里开着几朵白莲。正堂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。王维迎出来,穿着一件素白的袍子,头上随便挽了个髻,看起来比在秘书省的时候随意得多。
“林校书来了?快请进。”王维拉着他的手,把他引进去,“来,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。”
正堂里坐着四个人,看见林七进来,都站起来。王维一个一个地介绍——“这位是孟浩然,孟先生,你们见过的。”“这位是王昌龄,王兄,刚从江宁来长安。”“这位是李颀,李兄,善弹琴,诗也写得好。”“这位是储光羲,储兄,进士及第,现在在太学教书。”
林七一个一个地行礼。王昌龄三十多岁,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说话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边塞的豪气。李颀瘦瘦高高的,看起来文文弱弱,手指很长,确实是弹琴的手。储光羲比王维还大几岁,沉稳老成,话不多。
“林校书在秘书省做事?”王昌龄问他,语气很直接。
“是。校书郎,从七品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?”王昌龄笑了,“我可是听说了,你从逃户做到校书郎,又考了头名。张侍郎对你很器重。这还不值一提?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自己的事在长安已经传开了。“王兄过奖了。学生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也是本事。”孟浩然在旁边插了一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过林校书,你那个‘官者民之役’的说法,可是得罪了不少人。我在长安听好几个人提起了,有人说你是‘狂生’,有人说你是‘歪理邪说’,还有人说要参你一本。”
林七心里一紧。这句话是他面试的时候说的,没想到传出去了。“学生只是实话实说,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。”
“实话实说?”王昌龄大笑,“在长安,实话实说是最危险的。林校书,你以后说话要小心一些。”
“王兄说得对。学生记下了。”
王维在旁边笑了笑,岔开了话题。“好了好了,今天是来喝茶论诗的,不是来谈官场的。李兄,你来弹一曲,给大家助助兴。”
李颀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一张琴案前坐下。那张琴是古桐木制的,漆色斑驳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他调了调弦,然后弹了一曲。
琴声响起的时候,林七愣住了。他在现代听过不少古琴曲,CD里的、音乐会上的,但那些声音跟眼前这个完全不同。李颀的手指在弦上滑动,时急时缓,时轻时重。琴声时而像流水,时而像松风,时而像一个人在月下低语。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,静静地听着。
曲终,李颀收了手。王昌龄第一个鼓掌。“好!李兄的琴艺,比去年又精进了。”
“王兄过奖了。”李颀笑了笑,站起来回到座位上。
接下来是论诗。王维拿出几首新作,请大家品评。诗是山水诗,写的是他在终南山游玩的见闻——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林七读到这几句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,清幽、空灵、不沾一点尘埃。这就是王维的诗——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