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！”王昌龄拍了一下桌子，“摩诘兄这首诗，可以传世了。”
“昌龄兄夸张了。”王维谦虚地笑了笑，“大家有什么意见，尽管说。”
孟浩然说：“‘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’这两句最好。有声有色，有静有动。”储光羲说：“我觉得‘竹喧归浣女，莲动下渔舟’更好，有生活气息。”李颀说：“都好。整首诗浑然一体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王维看向林七。“林校书，你也说说。”
林七想了想。“学生不懂诗。但学生觉得，这首诗读完之后，心里很安静。就像在安昌镇的河堤上坐着，看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，听水声哗哗地流。那种感觉，说不出来，但很舒服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王维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意外，也有感动。
“林校书，”王维说，“你懂诗。”
“学生不懂。学生只是说了自己的感受。”
“懂诗的人，不一定能写出好诗。但能说出自己真实感受的人，一定是懂诗的。”王维端起茶杯，“来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林七端起茶杯，跟王维碰了一下。茶是清茶，但喝在嘴里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一直聊到天黑。王昌龄念了几首边塞诗，“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”——豪迈、悲凉，跟王维的山水诗完全不同。孟浩然念了几首田园诗，“故人具鸡黍，邀我至田家”——朴实、温暖，让人想起安昌镇的麦田和炊烟。李颀弹了三首曲子，储光羲念了两首咏史诗。林七什么都没念——他不会写诗，也不想献丑。但他听得很认真，把这些诗、这些曲子、这些人的音容笑貌，都记在心里。
散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王维送他到门口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林校书，以后常来。我这里随时欢迎你。”
“多谢王先生。学生一定来。”
林七骑上马，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街上的人少了，只有偶尔几辆马车驶过。他想着下午的事，想着那些诗、那些曲子、那些人的面孔。王维的山水、王昌龄的边塞、孟浩然的田园、李颀的琴声——这些东西，才是大唐真正了不起的东西。不是权力，不是财富，是这些诗，这些曲子，这些画。它们在千年之后还在被人传诵、被人欣赏、被人感动。而他，一个从逃户做起来的校书郎，居然能跟这些人坐在一起喝茶论诗。
他笑了笑，策马加快了速度。
几天后，林七收到了崔九娘的回信。
信是托孙秀才写的，字迹工工整整，一看就不是崔九娘自己的笔迹。信很短——“林校书，安好。你考中头名的事，镇上的人都知道了。刘大高兴得喝了一坛酒，孙老栓哭了一下午，法明师父念了三天的经。农行的生意很好，今年又扩了两间铺面。安昌河的堤坝好好的，一棵树都没少。笔要是用坏了，我给你做新的。崔九娘。”
林七把这封信看了三遍，然后折好，放进柜子里。他想着信上写的那些事——刘大喝了一坛酒，孙老栓哭了一下午，法明念了三天的经。他能想象出那些画面。刘大喝完酒肯定又唱又跳，孙老栓哭的时候肯定拉着人就说“林七兄弟有出息了”，法明念经的时候惠能肯定在旁边打瞌睡。
他笑了一下，提笔写回信——“崔东家，来信收到。一切都好，勿念。长安的花开得很好，但不如安昌镇的麦田好看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把信折好，放进信封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，跟安昌镇大槐树上的那个月亮一样。
快了。等军费的事告一段落，他就请几天假，回去看看。
（第三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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