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是林七？那个从逃户做到校书郎的年轻人？”
“正是学生。拜见安将军。”
安禄山笑了，笑得很和善。“好！好！有出息！张侍郎，你手下有这样的人，了不起啊！”
“安将军过奖了。林校书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。”
安禄山转向林七。“林校书，我听说你在核算边军的军费？河东的账册，你也看了？”
林七的心紧了一下，但面上不露。“是。学生看了河东节度使辖区近五年的军费账册。”
“怎么样？有没有什么问题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，但林七知道，这不是随意的问题。安禄山在试探他——看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。他想起张说的话——“多看，少说，别急着做事。”
“河东的账册，学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，还没有详细核算。从初步的数据来看，河东的军费开支在正常范围内，没有什么大的问题。”
安禄山点了点头，笑得更开心了。“那就好。我这个人，最怕账目不清。陛下信任我，把河东交给我管，我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啊。”
“安将军忠心报国，学生敬佩。”
安禄山哈哈笑了几声，又跟张说聊了几句，然后站起来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回过头来，看了林七一眼。
“林校书，有空来我府上坐坐。我在崇仁坊住，门房会带你进来的。”
“多谢安将军。学生一定去。”
安禄山走了之后，张说把林七叫到值房里，关上门。
“他在试探你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你应对得不错。既没有露底，也没有让他起疑心。”
“但学生担心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让学生去他府上坐坐，是客套还是试探？”
“都有。”张说坐下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安禄山这个人，表面上大大咧咧，实际上心细如发。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。你负责核算军费，手里有他的账册，他一定会想办法拉拢你，或者——除掉你。”
林七的后背一阵发凉。“学生该怎么办？”
“两个办法。第一，去他府上，跟他虚与委蛇，让他觉得你不会跟他作对。第二，不去，但这样他会起疑心，觉得你心里有鬼。”
“学生选第一个。”
张说点了点头。“我也觉得第一个好。但你去了之后，要小心。他可能会给你送礼、请你吃饭、甚至给你引荐朝中的权贵。你可以收，但不要表现得太过高兴。你可以吃，但不要喝酒。你可以跟他客气，但不要答应他任何事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张说压低声音，“你手里的那份军费数据，要藏好。不能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问题。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林七明白他的意思。
回到值房，林七坐在桌前，心还在砰砰跳。安禄山的那张笑脸，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。那张笑脸底下，藏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他前世在书上看过安禄山的记载——“外若痴直，内实狡黠”“包藏祸心，阴养死士”“腹中有刀”。今天亲眼见到，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、法明、孙老栓、崔九娘——他们在安昌镇种地、做生意、过日子。他们不知道安禄山是谁，不知道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只知道，今年的麦子收成好，农行的分红多了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。
他要保护这些人。保护安昌镇的麦田，保护安昌寺的钟声，保护崔九娘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短笺——“崔东家，一切都好，勿念。长安最近来了一个大人物，很热闹。但学生觉得，还是安昌镇的麦田好看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，照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上。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闪着金光，安禄山大概就在那座皇宫里，跟皇帝喝酒聊天、磕头表忠。
林七看着月亮，想起了一句诗——“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。”长安的月亮，跟安昌镇的月亮一样。但长安的月亮下面，藏着的是一个将要崩塌的盛世。
他握紧了拳头，又松开。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他还要等，还要忍，还要做很多事。但他不会放弃。
（第三十一章完）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