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来长安的日子,定在五月中旬。
消息是张说告诉林七的。那天下午,林七照例去兵部核算军费,张说把他叫到值房里,关上门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安禄山要来了。”
“学生听说了。说是来献礼的?”
“献礼?”张说冷笑了一声,“献礼是假,邀宠是真。他每年都要来长安几次,每次都带一大堆东西——范阳的皮毛、河东的良马、平卢的人参。见了陛下,磕头如捣蒜,说些肉麻的话。陛下偏偏吃他这一套,每次都赏他一大堆东西,官位也越升越高。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侍郎,安禄山这个人,您怎么看?”
张说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七,站了很久。
“这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我看不透。他在陛下面前,装得像一个傻子——憨厚、忠诚、没有心眼。陛下说他是‘赤心报国之人’,朝中很多大臣也信他。但我不信。一个能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经营这么多年的人,不可能是个傻子。他装的。”
“张侍郎觉得,他装傻是为了什么?”
张说转过身来,看着林七。“你觉得呢?”
林七想了想,没有直接回答。“学生不敢妄加揣测。但学生的账本上,他的军费开支是最不清不楚的。兵力没增加,军费涨了六成。多出来的钱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具体的证据,还没有。但学生的直觉——不对。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的直觉,我信。但直觉不能当证据。安禄山在陛下面前圣眷正隆,没有确凿的证据,谁也动不了他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这次他来长安,肯定会来兵部走动。你负责核算军费的事,他可能会注意到你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学生知道该怎么做。多看,少说,别急着做事。”
张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记性不错。”
安禄山进城那天,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林七站在朱雀大街边上,被人群挤着,踮着脚往里看。远远地,一队人马从明德门进来,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骑兵,铠甲鲜明,旗帜猎猎。骑兵后面是一长队骆驼,驮着沉重的箱子,箱子上盖着红绸,大概是献给皇帝的礼物。骆驼后面是一顶巨大的轿子,八个人抬着,轿子四周挂着金黄色的流苏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轿子的帘子掀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大胖子。那胖子穿着一身紫色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,头上戴着幞头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两撇小胡子。他坐在轿子里,笑眯眯地朝两边的人群挥手,像个弥勒佛。
这就是安禄山。林七盯着那张脸,心跳加速。他在书上看过安禄山的画像,但画像跟真人完全不一样。真人比他想象的更胖、更矮、更……和善。那张圆脸上堆着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憨厚得不得了。如果不是他知道历史,他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胖将军。
但历史告诉他,这张笑脸底下,藏着的是一个野心家、一个叛徒、一个将要毁掉大唐盛世的人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:“安将军威武!”“安将军千岁!”安禄山听见了,笑得更开心了,挥手的幅度更大了。林七站在人群里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他想起了那些军费账册上的数字——兵力没变,军费涨了六成。多出来的钱,去了哪里?答案,可能就在那些骆驼驮着的箱子里。
安禄山到长安的第三天,来兵部了。
林七正在值房里整理账册,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声。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,看见安禄山在几个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了兵部的大堂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但还是那么胖,走路的时候浑身的肉都在颤。
张说出面接待他。两个人寒暄了几句,安禄山的声音又粗又大,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见。
“张侍郎,好久不见!你又瘦了!是不是公务太忙了?要注意身体啊!”
“安将军客气了。将军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!为陛下做事,辛苦也是应该的!”
林七在值房里听着,觉得这个人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憨厚。每个字都像是算计好了的,让人听了觉得他真诚、朴实、没有心眼。但他知道,这些都是假的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敲门。林七打开门,看见一个穿着军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摞公文。
“你是林校书?安将军请你去一趟。”
林七心里一动。“安将军找在下何事?”
“将军说,想见见负责核算军费的人。”
林七跟着那个年轻人走进了大堂。安禄山坐在客座上,张说坐在主座,两个人正在喝茶。看见林七进来,安禄山放下茶杯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