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费的事暂时按下不表,但林七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安禄山还在长安,每天出入宫禁,陪皇帝饮宴、看歌舞、打马球。皇帝对他的宠信有增无减,据说已经在考虑让他兼任更多节度使了。林七每次听到这些消息,心里都沉一下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等。
六月初的一个傍晚,张说派人来叫他去兵部。林七到的时候,张说的值房里坐着一个人。那人四十来岁,高个子,方脸膛,浓眉大眼,穿着一件半旧的军袍,没有戴官帽,看起来风尘仆仆的。
“林七,来,我给你介绍。”张说站起来,“这位是王忠嗣,王将军。朔方节度使,刚从边境回来。”
林七心里一震。王忠嗣!名将之后,开元年间最杰出的军事统帅之一。他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——王忠嗣出身将门,父亲王海宾战死沙场,他被玄宗收养在宫中,长大后从军,历任河西、陇右、朔方节度使,威震边疆。更重要的是,王忠嗣是安禄山最大的对手。他知道安禄山的底细,也一直在防备他。
“学生林七,拜见王将军。”林七深深鞠了一躬。
王忠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你就是林七?张侍郎跟我提过你。说你会算账,把边军的军费理了一遍,发现了不少问题。”
“学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“分内的事做好了,就是本事。”王忠嗣的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利落,“你发现的问题,张侍郎都跟我说了。河东的军费,每年十几万贯不知去向。这笔钱,安禄山拿去干什么了?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王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募私兵。”王忠嗣的脸色沉下来,“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表面上有十几万兵。但实际上,他的兵力远远不止这个数。他暗中招募私兵,训练精锐,囤积粮草,打造兵器。这些事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林七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猜到了安禄山在贪墨军费,但没想到他已经开始募私兵了。
“王将军,这些事,您有没有禀报陛下?”
“禀报过。”王忠嗣苦笑了一下,“我去年回长安的时候,专门跟陛下说过——安禄山包藏祸心,阴养死士,迟早要反。陛下不信。他说:‘禄山赤心,必不叛我。你不要听信谣言。’”
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张说叹了口气。“陛下太信任安禄山了。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”
“所以,”王忠嗣看着林七,“光靠禀报陛下没用。我们需要证据——铁证。你的军费核算,就是铁证的一部分。但还不够。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——他募私兵的证据、打造兵器的证据、跟契丹、奚族勾结的证据。把这些证据摆在陛下面前,陛下不信也得信。”
“学生能做什么?”
“你在秘书省当值,能接触到朝廷的各种文书档案。我需要你帮我查几样东西。”
王忠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林七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几个地名——“范阳军器监”“平卢粮仓”“河东马场”“契丹牙帐”。
“这些地方,跟安禄山的关系很深。范阳军器监每年打造多少兵器,报上来的数字跟实际对不上。平卢粮仓的储量,账面上跟实际也有出入。河东马场就更不用说了——你查到的那些马匹采购的账目,就是证据。至于契丹牙帐——我怀疑安禄山跟契丹人有勾结,用铁器和粮食换战马,甚至暗中卖给他们兵器。”
林七把纸条收好。“学生去查。”
“小心。”王忠嗣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安禄山在朝中耳目众多。你查这些事,万一被他发现——”
“学生明白。学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七开始暗中调查王忠嗣交给他的几件事。白天他在秘书省当值,晚上他去兵部查档案,周末他去各个衙门借阅相关的文书。他查得很小心——每次只查一点点,不引人注目。查到的东西,他用暗语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藏在住处的一个暗格里。
范阳军器监的事,他查了半个月。范阳军器监每年上报的兵器产量——弓、箭、刀、甲、弩,都有详细的数字。但他对比了范阳节度使辖区上报的兵力数字,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兵器产量远远超过了兵力需求。多出来的兵器,去了哪里?账册上没有记录。
平卢粮仓的事,他查了十天。平卢粮仓每年上报的储量——多少石粮食、多少石豆子、多少石草料。但他对比了平卢节度使辖区上报的消耗数字,发现储量比消耗多得多。多出来的粮食,去了哪里?账册上也没有记录。
河东马场的事,他早就查过了。马匹采购的支出翻了一倍,马匹数量没有增加。多出来的钱,去了哪里?答案不言自明。
至于契丹牙帐——这件事最难查。契丹在唐朝的北边,是安禄山管辖的范围。安禄山每年跟契丹人打仗,打完之后上报战功。但林七对比了历年的战报,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安禄山跟契丹人打仗,总是“大胜”,但契丹人的实力从来没有被削弱过。打来打去,契丹人还是那么多兵,还是那么多马。这不正常。唯一的解释是——安禄山跟契丹人有默契。表面上打仗,实际上做生意。他用铁器和粮食换契丹人的战马,甚至暗中卖给他们兵器。契丹人有了兵器,就有了跟唐朝讨价还价的筹码。安禄山有了战马,就能扩充骑兵。
林七把这些发现,一点一点地记录在那个小本子上。每一笔都有数据支撑,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。两个多月下来,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一摞。
八月初的一个晚上,林七把王忠嗣和张说请到了自己的住处。三个人围坐在桌前,林七把那摞证据摊开,一条一条地给他们讲。
范阳军器监:每年多产兵器三成,足够装备两万大军。平卢粮仓:每年多储粮食五万石,足够一万大军吃一年。河东马场:每年贪墨马匹采购款十几万贯,足够买五千匹战马。契丹牙帐:五年之内,契丹人的战马数量增加了三成,兵器数量增加了一倍。这些东西,都是从安禄山手里流出去的。
王忠嗣听完,脸色铁青。他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这个狗贼!他是在养寇自重!”
张说比他冷静一些,但手指也在发抖。“这些证据,够了。够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王忠嗣摇头,“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安禄山贪墨军费、私通契丹。但贪墨军费和私通契丹,跟谋反是两回事。陛下可能会觉得,安禄山只是贪财,不是要造反。他会说:‘禄山贪财,朕知道。但他是赤心报国之人,不会造反。’”
“那还需要什么证据?”张说问。
“需要他谋反的直接证据——他暗中募兵的证据、打造兵器的证据、训练死士的证据。这些东西,不在账册上,在范阳、在平卢、在河东。要拿到这些证据,需要有人去安禄山的地盘上查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林七抬起头。
“学生去。”
王忠嗣和张说同时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