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仓曹,学生想去仓库里看看。”
赵全的笑容僵了一下。“林校书,仓库里脏,灰尘大,您还是在屋里看账册吧。”
“学生不怕脏。学生奉命核查,必须实地看看。”
赵全没办法,只好带着他进了仓库。仓库很大,里面堆满了粮袋子,一袋一袋的,摞得整整齐齐。林七在仓库里走了一圈,数了数粮袋子的数量,又估了估每袋的重量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赵仓曹,这些粮,是什么时候入库的?”
“今年春天。新粮。”
“新粮?那去年的陈粮呢?”
赵全的脸色变了。“陈粮……陈粮发出去了。”
“发到哪里去了?”
“发到军营里了。将士们要吃粮嘛。”
“好。那学生想看看发放的记录。麻烦赵仓曹把近五年粮仓的出库记录拿来。”
赵全的额头开始冒汗。“林校书,出库记录……有些找不到了。时间太久了,可能弄丢了。”
“弄丢了?”林七看着他,“粮仓的出库记录,是兵部要求存档的重要文件。弄丢了,是要问责的。”
赵全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红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七没有追问。他知道,再问下去,赵全也不会说实话。他需要的是证据——实际的数字。
他从仓库里出来之后,在汾州城里转了一圈,找到了几个在粮仓干活的民夫。他请他们喝酒,聊了几句。
“粮仓里到底有多少粮?”他问。
民夫们互相看了看,一个年纪大的开口了。“当官的,您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学生是兵部派来核查的。你们说实话,不会有人追究你们。”
民夫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粮仓里的粮,没有账上写的那么多。账上写的有十万石,实际上也就五六万石。差的那些,都被赵仓曹运走了。”
“运到哪里去了?”
“北边。往北边运。具体去哪了,我们不知道。每次都是夜里装车,天不亮就走。车上蒙着黑布,不让看。”
林七心里一沉。北边。安禄山的大本营在范阳,范阳在汾州的东北边。这些粮,十有八九是运到范阳去了。
接下来几天,林七又去了军器监和马场。军器监的情况跟粮仓差不多——账上写的兵器产量很大,实际上没有那么多。多出来的兵器,也被运走了。马场的情况更严重——账上写的马匹数量是三万匹,实际上不到两万匹。差的那一万匹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是被卖了,还是被藏起来了?林七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些数字加在一起,指向一个结论——安禄山在秘密备战。
每天晚上,林七回到客栈,把白天查到的数字记录下来,用暗语写在小本子上。粮仓:账面十万石,实际五六万石,差额四万石。军器监:账面弓五千张,实际三千张,差额两千张。马场:账面马三万匹,实际不到两万匹,差额一万匹。这些差额,都运到了北边。
半个月之后,林七查完了汾州,又去了河东的其他几个州。绛州、晋州、隰州,每个州的情况都差不多——账面上的数字跟实际对不上,差额都运到了北边。他把所有的数字汇总在一起,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总数——河东道每年至少有十万石粮食、五千张弓、一万支箭、三千匹马的差额,不知去向。这些物资,足够装备一支两万人的大军。
证据确凿了。
林七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,一式两份。一份用小字密写在几张薄纸上,准备带回去给张说和王忠嗣。另一份藏在韩朝宗那里,以备不时之需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汾州的前一天晚上,韩朝宗匆匆赶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林校书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安禄山派人来了。说是听说兵部的人在河东核查军费,要亲自来‘陪同’。人已经在路上了,明天就到。”
林七心里一紧。“来的是谁?”
“严庄。安禄山的心腹。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严庄,那个在宴会上一直用冷冷的目光打量他的人。安禄山派他来,不是来陪同的,是来监视的。
“韩使君,学生必须今晚就走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韩朝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我写给张侍郎的信,你带回去。还有——我给你准备了一匹快马,走小路,不要走官道。严庄明天到,你今天晚上走,他追不上你。”
“多谢韩使君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韩朝宗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做的事,比我在汾州三年做的事都多。回去之后,告诉张侍郎——河东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安禄山随时可能反。”
林七点了点头。他回到客栈,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,把小本子和证据揣进怀里,骑上韩朝宗给他的快马,趁着夜色出了汾州城的北门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路上黑漆漆的。林七策马狂奔,耳边风声呼呼。他不知道严庄会不会追上来,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安禄山的人拦截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怀里的那些证据,必须送回长安。
(第三十四章完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