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侍郎,学生有一个担心。”
“什么担心?”
“安禄山在朝中耳目众多。我们进宫面圣的事,万一走漏了风声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张说斩钉截铁地说,“这件事,只有你、我、王忠嗣三个人知道。进宫之前,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那学生就放心了。”
三天后,王忠嗣回到了长安。
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张说府上,林七已经在等着了。三个人关上门,林七把河东的证据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王忠嗣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明天一早,我就进宫面圣。”
“王将军,”林七说,“学生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生建议,明天进宫的时候,不要只参安禄山一个人。要把他在河东、范阳、平卢三镇的所作所为,一条一条地讲清楚。粮仓、军器监、马场、契丹——每一条都要有证据。证据越多,陛下越难不信。”
王忠嗣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还有,”林七继续说,“学生建议,先不要提‘谋反’两个字。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这个。如果一上来就说安禄山要造反,陛下可能会觉得我们在危言耸听。先说他贪墨军费、私通契丹、囤积物资。等陛下相信了这些,再慢慢引出他可能谋反的事。”
王忠嗣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欣赏。“你这个年轻人,想得周到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,事情要一步一步来。太急了,反而会坏事。”
“好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那天晚上,林七一夜没睡。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的事。王忠嗣和张说进宫面圣,参奏安禄山。皇帝会信吗?会派人去查吗?安禄山会怎么应对?如果皇帝不信,反而怪罪王忠嗣和张说怎么办?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天刚亮,林七就起来了。他洗漱完毕,穿上官袍,往张说府上赶去。张说和王忠嗣已经准备好了,两个人穿的都是朝服,表情严肃。
“你在外面等。”张说对他说,“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,不要进来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林七站在张说府门口,看着两个人上了马,往皇宫方向走去。晨光洒在长安城的屋顶上,金灿灿的。远处的皇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巍峨壮丽。但他知道,那座皇宫里住着的皇帝,此刻还不知道,他最信任的将军,正在准备毁掉他的帝国。
他站在门口,等了很久。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晒得他头晕眼花。他不敢走开,也不敢进去问。就在门口站着,等着。
终于,在午后,张说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很不好看,铁青着,嘴唇紧抿着。林七迎上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张侍郎,怎么样?”
张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下了马,走进府里,坐到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不信。”
林七的心沉到了谷底。“不信?”
“不信。我们把证据摆在他面前——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马场的差额、契丹的事、马皮的事。他都看了。但他看完之后,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张说闭上眼睛。
“他说:‘禄山赤心,必不叛我。这些数字,可能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,跟禄山无关。’我跟王忠嗣跪在地上,磕了十几个头,把所有的证据又讲了一遍。他还是不信。他说:‘你们不要听信谣言。禄山对朕忠心耿耿,朕信得过他。’”
林七站在那里,浑身发冷。
“王将军呢?”
“被陛下留在宫里了。说是要‘好好开导开导他’。”张说苦笑了一下,“开导。陛下觉得我们是被人蒙蔽了,觉得我们是听信了谣言。他根本不信安禄山会造反。”
“那这些证据——”
“留着。等以后用。”张说看着他,“林七,你做的这些事,不会白做。总有一天,陛下会明白的。到那一天,这些证据就是铁证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,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橘红色。远处的皇宫在夕阳下闪着金光,还是那么巍峨壮丽。但他知道,这座皇宫的主人,正在把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根一根地扔掉。
(第三十五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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